薄雾像旧报纸一样贴在温室顶棚,脚下的土还带着夜里的凉。塑料膜起伏,像一张紧绷的脸。艾玲用掌心抹去额头的汗,指尖留着黄土和淡淡的甜腥味。
老赵靠在喷雾机上,烟头在指缝里堆了几层灰。他笑得像割了草的人,粗声粗气:“这事儿咱们做了多年,秋市一到,钱就进来。别总抠些没用的规矩。”
艾玲把掌检器往行间一探,数值在她手里的屏幕上跳动,像心跳。她的语速慢而带节奏,“剂量再减一点,今天晚上别洒得太早,孩子们在棚里吃东西,……”她咬住最后一个词,像是怕惊掉什么。
喷雾打开了。雾不起眼,从喷头里溢出,像被磨碎的糖粉。空气里立刻多了一层薄膜,甜得不真实。手指伸到一个熟得勉强的柿子上,皮上有一层像油的光。
小柯蹲在行尾,他的手指被果汁粘着,指甲里是黑色的泥。他没有说话,只是低着头把一个橘黄的小果子塞进嘴里。声音是湿的,像有人在纸上踩过水。
“别吃那个——”艾玲的声音突兀,像裂开的玻璃。但话到嘴边,他已经咬下一口。小柯抬头,嘴角挂着淡紫的痕迹,牙缝里混着白沫。艾玲一动。时间像被拴住。
喷雾在阳光里变成浮华的光环,周围的蜜蜂都避开了行列。她弯腰,看到一只蜂的翅膀上沾着透明的膜,动一下就裂开成两半。那一刻,棚里只剩下机械的呼吸声和液滴落地的响。
艾玲按住小柯的下颚,拇指探进他的嘴。牙龈发白,边缘渗着暗紫的血。他的眼睛躲在帽檐下,像被人藏起来的小东西。她的指关节白了又红,像是有人把她的手指拧开又放回。
老赵的手指敲着喷雾机的铁架,像老式收音机的节拍器。他耸耸肩,声音又是那样,“药是合格的,一回出事儿,咱赔得起么?再说了,都是小病,赶上市是命,能治就行。”
艾玲把口罩拉下来,冷气把她的话吐出来。她的语速忽然快,像破了堤,“能治?这不是流感,这不是发烧。你看他的牙齿,牙龈在萎缩,你就算把他送医院,医生也得问午夜福利视频为什么要催熟——”
老赵瞥了眼行头,眼神里有别的交易。他干脆利落,“市场上要熟的,别人不催,咱就亏本。你要是怕,别来。别谁都拿脸上摊当事儿。”话像铁锤,砸在她的听觉里。
艾玲握紧那颗被咬过的果子,指节突出。切开果肉,汁里没有应有的香,只有薄薄的一层水,像被稀释的镜子。她把果核塞回小柯手心,眼里有东西落下——不是泪,是决定。
她站起来,声音冷得像夜里落下的雾:“你们催熟的,不止果子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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