晨雾还沉在古庙的檐角,石阶上结着薄薄一层霜。踏步声轻而有节,鞋底压碎几颗枯叶,声音在空旷的天井里跳了两下就没了。那人停在门口,手指在门框上摩挲——指尖摸到了一道被风刮掉的旧漆,带着脆裂的咸味。他没有回头看山下的路,却能听见自己心口里像旧钟一样的停滞声。
殿中只有三盏油灯,晃得影子像活的。老者端坐,双手覆于膝上,声音像老柏树的年轮,慢慢绕出词来:“回来,正好。讲不尽的事,便由你慢慢说。”他话语里没有惊讶,像是把一件搁久的器物又放回原位。
一个衣衫潦倒的弟子从侧廊走出,脚步带泥,口齿粗陋,“哈,赵兄弟,回头了?听说你在外头翻了不少跟头,今儿想来拿什么回来?老规矩:没有血,不算外账。”他说话时,眼角的笑并不及嘴里的尖。
她在供桌边站着,袖口沾着檀香灰,整个人的呼吸像轻风拂过纸扇。声音既不高也不急,“你走的时候,书房里还有半盏茶没凉。人能忘得了烟灰,却忘不得一盏还在的茶。”这句话没有责怪,只有像被压住的潮水,悄悄汇章在眼里。
那人没有回答。指关节微白,手掌按在供桌的一角,像按住了什么想冲出的疼。过了许久,他才把怀里的一只青铜小盒放到桌上,盖子在油灯下磨出寡淡的光。粗人想伸手去掀,老者一个眼神制住了他,“慢些,别用急色揭旧事。”
青铜盒并不华丽,边缘刻着半生未磨的字符。盖子揭开的一瞬,空气像被切开一样,静得像能听见齿轮掉落的声音。里面没有刀剑,也没有光芒,只有一方折得薄薄的白手帕,边角绣着一个孩童歪歪斜斜的名字:小青。
粗人的笑声在这一刻跌碎,他的脸色忽然生硬,像被冰水浇过。老者的手抖了一下,声音变得比刚才更慢,“你当年走得匆忙,说好回来救一救这座山,谁知道……”他吞了吞唾沫,话未尽。
那人伸过去,手指触碰那块手帕,触感是灰尘和陈旧的乳香。他掀开手帕,里面有一颗小小的纽扣,半边缝线是手工拉扯过的痕迹。指尖按住纽扣,像按住了某处突然绽痛的记忆。他闭上眼,像在把过去的裂缝一寸寸撕开。
她的声音忽然收紧,像玻璃被捏碎,“你记得那年春雨里你答应她什么吗?你说再也不走。你知道她是怎样替你等成了手帕上的名字吗?”没有哭声,没有激烈的责备,只有词字间沉下来的重量。
他站很久,连呼吸都像是量过的。最后一句话被压得干净,像砍掉了枝头的果子,掉进一滩冷水里,“我回来了,不为别的。”门外,山道上传来远处马蹄的节奏,轮替而来,像一根在心上敲了又敲的棒子。风带着尘土扑进殿里,手帕在灯光下晃动,像有人在远处念一遍不该再念的名字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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