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月光从檐角斜进来,像一把凉刀,割在长廊漆黑的地板上。檐下的灯笼晃得微弱,影子在柱子上拉出几道长长的指纹。摄政王的手摊在桌沿,手背青静得像刚剥了皮的瓷器,指节微微泛白。他没有看门口,声音却先一步到了屋里:「进来。」
门在风里吱了一声。她的脚步先是迟疑,随后像被绷断的弦,蹭蹭地贴到地面。裙摆摩挲出细碎的响声,像是在屋里撒下了一层沙。她站在桌前,低着头,手里攥着一枚褪色的绸带,拇指磨出一圈指印。她说话的声音斑驳,有南方口音,轻得像要从缝里滑出去:「王爷,我来求个情。」
摄政王抬头,黑眼里溶着夜的冷。他的字句短,像一把削得锋利的刀片:「说。」
她把绸带伸了过去,动作小心,像怕惊醒什么。绸带上有一缕金线,一处被咬碎的边。她的声音拉长,像是在数算旧账:「这是我儿子的小袄袖口,他去年留给我的。今早,说要把他掳去军营——求王爷放一放,他未满十四,不会斩阵。」
屋里恍惚静了,木桌上有几分冷。风带着屋外槐叶的气息钻进来,提醒人这是深秋。摄政王的眼里掠过一瞬复杂,不像是愤怒,也不像是怜惜,更像是某种精确的计算。他把手指的节敲了两下桌面,「军令何时有情?」他问,话里没有波澜。
她的声音又细了,颤得几乎听不见:「可他是渔家的孩子,常常半夜哭,叫着『娘』;村里老人说他记性不好,可他会背我从屋后桥上捡的蒲公英……王爷,放他回去,他会活得好好的。」
摄政王站起来,靠近柜子,手指拂过一排保暖的寒玉杯,像在计数。外面雨开始薄薄地下,点在屋檐上发出规律的敲击。终于,他取出一个小纸包,展开的时候,屋里温度像被抽走一半。纸包里是一撮短得像断根的黑发,缠在一根细绢上,边角沾着些干瘪的暗色。
她的手猛地抓住绸带,像要把什么从地上抢回来。那绸带落在桌上,映着月光白出一圈。她的眼睛塌了,像被人从里掏空了一块肉,声音像被绞尽了:「那是我儿的——你怎么会有?」
摄政王没有答,他把头倾向那缕发,指尖带血,一滴悄悄沿着内侧的掌心滑下,落在绢上。血在细绢上扩散开,像墨晕开一片黑云。他的声音变了,是第一次在她面前有厚重,「我曾替你们守过海口,替国守过涌潮;别人交来的孩子,要么做牺牲,要么做旗帜。你的儿子……是旗帜。」
她闻言,胸口像被什么重物猛击了一下,喘不过气来。屋里的雨擦拭着窗纸,像在替她哭。她咬着下唇,声音断得厉害:「旗帜?他不过会背蒲公英,怕风,爱躲猫——」
摄政王把那缕发推到她面前,动作冷静得没有余地:「明日天亮前,把你的名字带到北门外的旧石桩。我允许他回去半日——若你不来,半日也不给。记住,是半日。你要守着你的哭声到那块石头上去。」他合上眸子,像一个人计算着时间的死数。
她的手颤得几乎抽回去,却又无法移开视线。绢上的血渗进了最细的纤维里,像是把某种誓言烙进了布心。屋外一阵风,把门帘吹出了折痕,像有人在黑暗里写下名字。她低着头,听见自己的心在胸腔里撞击,撞出节奏来。
「那半日——」她说,声音瘦削,「若他不回,我要怎样?」
摄政王把视线压得更深,像掩起一口古井:「你很好地守着你那一半的时间。其余的,我来算。」他伸出一根纸签,指尖冷得像刀锋,点在灯影下的绢角上,像画下了最后一笔。
她抓起绸带,绣线割进手心,留下两条细细的血痕。血和夜色一起,被那盏灯拉长,像两条无法回头的路。门外的雨停了,连带着一种压抑的安静;屋里只剩下她的呼吸和那缕发里未干的暗色。摄政王站在窗前,背影厚重,他没有回头,却像是在告知她一个不能说的条件。
「明日半日。」他说。窗外月色冷,正好把人影投在地板上,长长的一片,像一张无法撕去的名单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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