黎明把干舷边的油脂染成了灰色。海风带来电蚀味，像旧电池被撬开的声音，零碎而刺耳。柳恒蹲在星舰舱门下，手指在一块发黑的铆钉周围摸索，指尖的温度像是在测量另一种可能性。

老韩的声线从后面扯来，像生锈的绳索。"别在这儿发愣，恒子。装配队等你回去点火表格，启动前还有三道手续。"他说话带着咳声，字眼里缺了润滑，像抹布擦过铁板。

柳恒抬头，眼睛里有点干。他笑了一下，薄而真，笑得仿佛想把自己从沉寂里挤出来。"我知道，老韩。我只是——"话没说完，他从铆钉缝里掏出一张折叠得褶皱的薄纸。

纸上是一行儿童的字迹，歪歪扭扭：爸，带我去星辰。字迹下还有一小摊黑得发亮的印迹，像是被煤油蘸过的拇印。柳恒的拇指触到那印迹，指尖一下子凉到骨头。

沈语穿着整洁的航图外套走近，声音平静，像是讲解一段方程。"轨迹会有两秒偏差，若不补偿，推力不对称会造成旋转震荡。"她的话条理清楚，每个词都放在它应当在的位置上，但看她看那张纸的眼神，忽然错开了。

"这是是谁的孩子？"老韩声音低了，像压住锅底的火。"这纸不该在舱门缝里。装港的时候有人偷手吗？"他伸手想抓那纸，手指却停在空中，像怕触到刺。

柳恒没有回答。他把纸卷好塞回口袋，用力到听见衣料摩擦的微小声响。他的唇边有一种不自觉的颤抖，但他并不想让任何人看见。"如果不发射，合同就废。很多人靠这个上岸，懂吗？"他说这话时，话语像被磨过，硬生生贴在嗓子里。

沈语蹲下，把手掌平放在舱门上，指节微微泛白。她抬眼看着柳恒，目光里有一种学者式的精确："有些规则，是为了让更多人能回家。我可以补偿轨迹，但需要额外的推力校正时间。十六分钟，最短。"她的语速慢，像是解一道题，又像是埋下一枚定时器。

老韩咬着牙，手背划过脸颊。"十六分钟会影响谁？"他的每个字都像敲在铁板上，震出尘土。舱门后面，机械低语，像是星舰在耐心地等待它的主人发命令。

柳恒想到了那张纸。他想到了一个小小的声音在黑暗里喊着他的名字，像被遗忘在旧电缆里的玩具。空气里有了绷紧的味道，像要断裂的弦。他把手插进口袋，指尖触到那摊黑印，像触到秘密的温度。

"十六分钟，"他平静地说，声音没有大，像是把一把刀放在桌上。"给我十六分钟。让她补偿轨迹。"话音落下的瞬间，周围像被切了一刀，空气紧得能听见每个人的呼吸。

老韩咧开嘴，笑得既痛又释然："你他妈……"他没有骂完，手却猛地拍在柳恒肩膀上，掌心的力道像要把他摁进甲板。"好，给你十六分钟。别让我后悔。"他的声音里有命令，也有一种古老的怜悯。

沈语站起，脚步悄无声息。她伸手从柳恒口袋里把那张纸抽出来，没有翻看，只是把它平放在指尖，像把一颗脆弱的星辰递给风。"你要是回不来，"她说，字字无懈，"我会替你把名字写在航海日志里。它会在星海里漂流。"

柳恒没有回答。他看着那张纸，看到自己年轻的脸在折痕里重叠，又看到无数个需要这次发射的生活像蛛网一样张开。舱门的铆钉在晨风里闪了一下，像某种最后的承诺。

他转身向舱内走去，步子渐渐快。背影被初升的光拉长，像要穿破一整片灰。老韩和沈语站在原地，风把那张纸掀起一角，露出更多的字迹——除了那句孩子的话，下面还有两个字，被某种深色刻得像刀痕：等你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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