屋里热得像个没关严的炉子。木门接缝里挤出夏夜的湿气，窗外院子里有半只猫的呼噜。茶几上摆着一壶已经凉了的普洱，杯底有一圈灰褐色的水迹。梅的手指在杯缘划过，指甲缝里有茶渍，她没有去抹。

洛坐在对面，腿垫着破旧的靠垫，手心有一道浅浅的刀疤，摸着那处像是习惯。他张口要说话，又缩回去，像被人拉住了舌尖。声音小，像夜里楼道里走动的脚步，磕磕绊绊：“这……这只是个老规矩，娘她从来……就是图个丈人家放心。”

岳母站在一旁，背脊硬直，声音像宣判：“试婚，是乡里常事。不成的，就各走各路；成了的，就入门坐下。”她说话的节奏缓慢，每个字都像在掷地有声。她的手指抠着围裙，一圈又一圈，指甲边缘白成了月牙。

梅笑得不带温度。她的笑短而干，像剪刀的断面：“那具体，多久算成？”屋里的缝隙像知道答案似的伸长一尺。

岳母从桌上抽出一叠纸，纸的边缘卷着灰。她把纸摊到梅面前，指尖按住一个角，像是放了个石头。纸上密密麻麻，条款一个接一个，字迹方正，末尾赫然有一行——“若试婚期间女方怀孕，则视为婚约成立，男方及女方父母须承担相应礼仪与赡养。”

屋子像被一只手捏住了喉咙。空气里只剩下茶壶偶尔的嘶响。梅的手指在纸上不自觉地颤了下，痛处像针，细小却清晰。她抬眼，看到洛的下巴发抖，像一个人要强忍寒冷。

“你看吧。”岳母合上眼，像说理。她的语气既是解释，也是提醒，“午夜福利视频这一方过去有过先例，讲明白了，免得闹出乱子。”

洛终于吐出几个字，带着急切又无奈的口气：“梅，我真的不是那意思。午夜福利视频可以慢慢来，你放心。”他声音里有土腥，带着家乡的口音，把“慢慢”拖得长长的，像是在为自己找借口。

梅看见洛的手背发白，那道旧伤像在对她眨眼。她把手从桌上抽回，指尖碰到了纸的一角，纸的边缘划过一条细小的生疼。她伸出舌尖，轻轻舔了舔干裂的下唇，讲话更直接：“你们要的是证明，不是了解。”

岳母的笑里带了刀：“若真是把人留住，那也是为人考虑，这样婚姻才能有保障。谁愿意白白受骗？”她说得条理清楚，像在列账本。

梅忽然站起来，椅子在木地板上拖出长长的噪音。她的动作不大，却像一枚石子砸进了水面，波纹一圈接一圈。她手伸向热茶，单手抬壶，茶沿像一条薄薄的金线被扯断，温度在掌心里蔓延。

她把壶倾斜，茶水滑过纸张，深色在白纸上扩散开来，像墨在水里落下。岳母的脸色瞬间变了，洛的嘴唇哆嗦。茶渍在条款间爬行，把那一句“若试婚期间女方怀孕”吞没了边缘，再也看不清楚。

屋里安静了三秒，像是时间也被烫过。梅把壶放回桌上，声音很平：“我不是为了被证明的理由而活。”她的眼里没有泪，只有一条条整理好的决绝。她把纸推回去，纸背面贴着她的手掌，温热又潮湿。

岳母伸手去抓，像要抓住一根会滑的薪柴：“你这一个女人，吃里爬外——”她的话被门外突然响起的脚步声压住，隔壁家的孩子追着一只风筝跑过院子，风筝的线在夜里发出嗡嗡的声音。

梅没有回头。她把手从桌上抽走，指尖还留着茶香。门外，蝉声忽然清楚了，像一把锉子在心上挫。她收回桌边的茶杯，声音像擦拭玻璃的手势，干净、果断。

“我不做你们的试纸。”她说完这句话，门轻轻关上，留下一张被茶渍斑驳的协议，和屋里还在慢慢冷却的热气。窗外风吹过，带进了一小片雨的味道，像未落下的承诺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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