黄昏把桥面拉成一条长长的影。周砚把手插进外套口袋，用指节试探着纸张的厚度，像是在确认某种存在。风从裂隙里抽出冷，带着碎石的沙音。脚下的木板在他脚跟下嘶哑地应声，像老房子的喉咙。

老梁靠在栏杆上，双手搓着老花手套，鼻尖红得像未熄的煤球。他嗓子里挤出话来，每个字都捏得死死的：“别靠太近，那东西……不安分。”话音里有河流裹带的泥味，也有不想再细说的累。

周砚没有回话。他把地图摊在栏杆上，指尖沿着那条刻着折线的纸边来回滑动。指节有一道浅浅的旧疤，像一条没长好的错位。有人走近时，他的肩膀微微抖了一下，嘴角却没有动。

风又起，带来孩子的笑声——不是真实的笑，是从裂隙里剥落的薄声。阿念站在两人后面，手里攥着一只褪色的布娃娃，眼睛亮得像被雨水打湿的铜币。她的声音小而干净，没有任何装饰：“它会吃笑声吗？”

老梁瞪她一眼，像抽掉了烟袋：“你别乱说。笑声没那么便宜。”他咳了一声，话里像塞了石子。

周砚抬头，距离裂隙不到两步。黑里有一种厚度，像油漆刷了三遍还没干。裂隙边缘，细小的物件像被关了灯的房间里露出的牙齿——牙齿，钮扣，纸片。周砚的手指伸过去，停在半空，那动作像是要把过去往回抓一把。

阿念忽然蹲下，手伸进裂隙浅处的一个小口。她的手指掏出一个东西，擦了擦，举给周砚看。是折叠得很旧的纸片，边缘已经发软，像老人的耳朵。她读出上面的字，速度慢而确切：“不要回头。”

那句话像冰针碰到睡着的心脏。周砚看着纸片，指尖开始泛汗。纸背有一行小小的字，倾斜得不规矩，笔迹像是学童匆匆写的：“等我回家。”

他的手一颤，纸片滑落，碎了一地。它们像干叶，掉在木板上发出干瘪的响声。老梁咳得更重，眼皮颤了两下：“这儿不该有这样的东西。”他换了个口气，粗声细语里有牢骚也有恐惧，“你们别闹别闹，我见过太多空巢别的东西。”

周砚弯腰捡起其中一片纸，上面有个小人画，颜料用力按了笔，颜色都被压扁。他的指尖碰到图画角落里一个拇指印，淡得像被水洗过的印。瞬间，他看见了一张照片——不是现在的，是旧相纸上的，照片里有人把一个孩子高高举起，孩子笑得眼睛只剩缝。那张笑脸，周砚从来没有见过，但他的胸口被它撞出一个生疼的位置。

阿念的声音低了：“他们说，裂隙会把你想丢的东西吞了。”她把布娃娃举得更紧，像保护自己，也像要保护别人。风把裂隙里的声音放大，像有人在里面翻衣服的声音，沙沙作响。

周砚突然笑了，很短的一声，像咳出来的铁链。他把手里的纸片揉成一团，几乎听不到自己呼吸。他说话了，声音里异常平静，没有学者的严谨，也不是老梁的随意：“如果它真的只吃回忆，那我就把它喂饱。”

老梁愣住，嘴唇干裂成两道浅沟。他拽了拽衬衣领，像在抹去眼前的迷雾：“你别——”他的话被裂隙里的响动吞掉，像被人扯断了线。

阿念把头靠在周砚的胳膊上，呼吸有节奏地贴着他的衣服。裂隙边缘，一只小白布鞋缓缓松脱，从暗处攀出半截，像是被谁慢慢推出来的。所有人都看着那只鞋，像看着被点燃的火苗。鞋子上有一点红，是鲜的，还是干了没人敢说。

周砚的手指碰到鞋跟，夏天的热汗在他掌心溢出。裂隙里又有东西在动，像某种决定了要上岸的动物。灯光下，裂隙裂得更宽，黑里面有一对眼睛反光，却不像动物的眼睛，像是镜子里装了人的脸。

老梁退了一步，脚下的木板裂了一个声，他的声音里终于有了颤抖：“别碰它。别把自己的东西放进去。”

周砚抬头，看着那张纸上歪斜的字，嘴角警觉地抽了抽。他把纸片再次展开，把它对着裂隙的黑，像递信。他说得很慢：“等我回家。”这句话在风里被拉长，像被拉进了巨大的机关里。

裂隙吐出一阵冷，带走了纸片，也带走了周砚掌心的温度。白鞋从木板上滑下，掉进黑里去的时候，声音空洞得像远处的钟。阿念的手松了，布娃娃的眼睛朝天，瞳色里有一条细细的反光。

风停了。桥只剩下四个人的呼吸声，和裂隙里那双慢慢闭合的眼睛。周砚的肩膀在微微颤抖，他把手插回口袋，指尖触到一个冷冷的物件——不是纸，不像鞋，是一个小小的钥匙扣，上面刻着一个名字。他看了一眼，眼里没有泪，只有一种迫近的明白。

周砚抬头，说了一句几乎是命令：“明天一早，带工具来。午夜福利视频把它堵上。”

老梁吐出一口气，像放下了多年的重担，却没有松懈。他朝裂隙看去，目光里既有憎恶也有一种习惯性的敬畏。阿念站直了，脸上没有孩子该有的稚气，只有一条被夜风拉长的线。

夜色把他们包围，裂隙像一张闭着嘴的巨兽。周砚将钥匙扣收好，手心里留下一点温度。风吹过，带走了最后一片纸残，带走了白鞋留下的红。桥上只剩下一句未说完的话，像一把尚未落定的刀：裂隙不只是吃走东西，它在挑选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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