清晨的灯还没醒，场记台上只剩下两盏黄灯像眼睛，眨得慢。冷雾从布幕下钻进来，带着柴油和泡沫胶的味道。墨远坐在化妆镜前，镜边的灯泡映出他两道细小血丝；他把双手叠在腿上，关节微微发白，像是在数时间。

阿梅的手不停，刷子在硅胶上摩擦出细碎的声音。她一边抹，一边低声说话，像给花浇水：“别看了，这一层会让你像是别人的面孔，别紧张，闭着眼睛想一件你永远不会说的秘密。”她有阔气的乡音，句子里常带尾音落下的回声。

顾森的声音从布幕后戳出来，短而硬：“镜头三号，光补低半格。司景，替身，准备。”他说话像推箱子，每个字都靠边摆好位置，没人敢挡路。

司景走过来，衣襟整得像被熨成刀锋，他的声音温柔得过于考究：“今天我想看到——真实一点。不是技术活，真实。你尽力去想，别演。”他看墨远的眼神带着检视，像是在挑选木头要不要做家具。

墨远没有回答。他把视线放在镜子里：硅胶下，他的鼻梁开始被纠正成别人。阿梅在他耳边轻笑，“要习惯这张脸，就像换了一件外套。”她把镜子角落的照片推向他，是一张纸质的车票，墨远认出来，是小时候回乡的那趟车票。他没有记得什么时候把它塞进去。

布幕外的喧哗变成了心跳的敲击。脚步声靠近，麦克风的籁声像远处的雷。摄像师低声说：“音稳了，光好了，来。”一句话像拔掉了栓。

他进入镜头。镜头是圆的，像一口井，把所有东西往里吸。墨远的喉头发紧，他没有哭点，只有记忆：母亲半夜的缝衣，铁罐里糊着的汤，和那张车票的折痕。他按着这些碎片，像压面饼。

镜头里，他的眼皮开始颤。每一次呼吸都像被灯光切成薄片。声音在胸里磨成沙，“求你别走。”不是台词，只是从他最下层的嗓子里掉出来的一句话。静默后，镜头捕住那句，空气像被抽走半尺。

“好，”顾森喊了，声音不大，但像颗石子扔在湖心。工作人员的掌声被吞没。司景走近，眼角的细纹里堆着笑意，他伸手去抹掉墨远腮上的那一行泪，用拇指带走水光，然后停住，指尖还剩点粉末。

司景的声音软了，像是调过的唱腔：“你哭得好像记不得自己是谁了。”他说话像绕圈，不直说想要的东西。墨远重新看他，镜子里的两张脸在一处通过；司景的话像锋利的盐。“午夜福利视频需要一个能替代我的人。不是替身，替代。明白吗？”

这句话像冰被压成针。墨远的手在腿上收了又放，指甲压进肉里生出白线。他想反驳，却发现喉咙里只剩下棉絮。化妆间的灯光在他皮肤上滑动，像在用手指抚平他的轮廓，然后重新描画。

司景离开时留下了一件薄外套，暗色，口袋里塞着一张小纸条。阿梅递给墨远时笑声有点勉强：“他总是这样，走了留下味儿。”墨远打开纸条，字不多，字体里带着酒后的潦草：明天九点，正式服装。下面，没有署名。

他把纸条叠好，指节微微发白。化妆镜里，那张被塑成别人的脸慢慢冷却，像一块被雕好的石。墨远摸了摸自己的下巴，那里还有他小时候弄破的那道细旧疤，硅胶没有办法完全遮住。灯泡嘶嘶，像是在倒计时。

外套落在椅背上，形状像一个影子。他伸手去拿，却停在半空。最后，他把纸条塞进自己口袋，冷空气把灯边的黄光吹成一圈薄的裂缝。门被关上，有人说了句“下一位”，声音远得像别人的生活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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