雨像断了线的玻璃珠,往下敲在教学楼的外廊上,敲在塑料雨棚上,也敲在她心头那个早就裂开的地方。晓琳把围巾绕得紧了些,手指在毛线中无意识地拔着线头,指尖湿了,又皱成圆点。
他来了,声音先到。脚步不是跑,也不是稳重,只是有节奏地踩过积水,像是演习过的。顾景手里撑着一把旧伞,伞边几处补丁,雨水顺着伞骨滴落,落在地上开圈。那伞——他们曾一起躲过的那把。晓琳想缩回去,想装作没看见,但隔着三米的光影,他把伞往她那边倾了倾。
“别站那儿淋,”他的声音干净,像铁丝紧绷。“来,站到这里。”
晓琳抬头,雨把他的发梢打乱,额角有水,眼睫毛上挂着小水珠,他的脸在走廊昏黄的灯下显得硬朗。她的手摸到伞柄时,指关节一抖,像是触到某根记忆的电线。
“你怎么来这里?”她说。话脱了口,声音比想象中更快地溢出,带着不安的碎屑。
顾景低头看她,视线在她脸上停了两秒钟,像是确认一件旧物仍在原位,然后又移开。“拿东西来还你。”他说,口吻不多,也不冷。风从走廊尽头穿来,带着图书馆的纸张味。
他伸进包里,抽出一叠东西。首先是几张讲义,边角被叠得整整齐齐;然后是一只小纸盒,盒上粘着透明胶带,胶带里压着一张折得发软的飞机票;最后,一封信,信封的边缘被雨浸得稍微泛白,封口处还刻着她十年前拙劣的笔迹——晓琳的名字。
她的心在那一秒被收紧成了硬块。手上的伞柄滑了一下,雨滴划过皮肤,像刀。晓琳想笑,想收回那封信,但动弹只换来更响的呼吸声。
顾景把纸盒放在她手里,手指在纸盒边缘停了一瞬,像有些话悬在喉头没下去。“这是你写给我的。”他平静得像是读一份档案,“我一直留着。”
空气像被挤压。晓琳的嘴唇发涩,声音从更远的地方来:“你……留着?”
“嗯。”他点头,眼皮没抖。“留着。”手背抖出一个小小的动作,他把另一只手翻出,袖口有一道细细的金属光。他的左手无名指上,套着一圈细细的金戒,光线在雨中一闪,短得像个信号。
那一闪像刀。晓琳整个人被抽空,脚下一沉。她的声音掉进了风里:“什么时候的?”
顾景的嘴角弯了一瞬,但不是笑。他没有回答直接的时间,他说的是别的:“明天。去民政局。”他说完,像是交代一件行政事务,像是报告天气。
雨越下越重,伞下的光像要被吞掉。晓琳的手里捏着那个纸盒,纸盒里飞机票上印着两排名字,其中一排是她的字迹,另一排模糊得像是外国地名。她抬眼看他,瞳孔里只有雨和那只戒指。
“你为什么不告诉我?”她的声音裂了,像旧布。
顾景垂下头,沉默像一枚硬币落下。他把目光收回,像是把什么从心里抽走。“我以为你会更好地离开。至少,比等我来伤得少。”他话很短,像是在交割。他的手轻轻推了推信封的一角,纸张在指缝里摩擦出细小的声音。
晓琳打开信封,信纸湿得卷曲。她曾无数次在心里排练开口的句子,可此刻纸上的字像陌生人写的。折角处,除了她早年的字迹,还有一行小字,不是她的,字迹瘦长:“对不起,晚了。”
雨声盖过了所有。顾景合上伞,向门口走去,伞尖指向黑暗。他没有回头。晓琳站在原地,信纸在手指间发软,像一只没力气的蝉。她想扑上去,想把什么从他背后撕下来,但她的脚只剩下泥和水。
顾景消失在走廊尽头的灯影里,只留下一片被雨打湿的地面和那只小小的金属光,像一颗被扔开的心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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