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夜风从朱门下拐角处钻进来,带着河面的冷。灯油在台灯里咕嘟了半声,火苗贴着灯芯挣扎。侯爷坐在案前,手指在印泥上来回摩挲,指节上有细小的白茧,指纹像被磨薄的河床。
门被推开,门缝里蹿进个瘦小的影子,脸上还挂着煤烟。张管家低头举着一只木匣,声音粗而紧,像磨刀石上划出的火花:“侯爷,外头送来的,说是——孩的东西。”
侯爷抬眼,目光平静得像没被驳过的砚台。他的声音不高,不急,像在念单行,他说:“放下。”
箱盖揭开时,灯光跳了一下。里面是一件奶布小褥,褥角被缝紧,针脚匀整,褥面上有枣红色的斑点,像被打翻的旧墨。还有一张折得薄薄的纸,纸边被反复揉过,像是等候许久的呼吸。
张管家伸手去拿,手指颤得像扯线的麻雀:“侯爷,你看。”他的话里带着北方口音,粗砺,连字都撞在一起,“这东西——来自宫里的人交给我,他们说孩子在宫里好着,就是要侯爷知晓。”
书童站在门边,像一根干柴。他的声音细,但字句里有孩童在大人世界里学会的怯生生的硬气:“侯爷,纸上写的名字是——”他咽了口唾沫,遏住本能的颤动。
侯爷伸手,拿过那张纸,指腹先是犹豫地掠过折痕,又像是寻找某种确认。纸上的字,小而歪斜,像学写字的孩子趴在桌子上写下的:‘不要叫我爹。’
屋里瞬间停住。灯的影子在墙上抖动,像有人轻手撩过。张管家声音裂开了:“这——这怎么会写成这样?侯爷,奴才去问过,宫里的人说,孩子习惯在新主那叫爹,叫习惯了就不想回了。”
侯爷听着,像是在听别人的账单。他没有笑,也没有恼,手掌压着纸,能看见指节微微泛白。他的唇动了,字很淡:“他会忘的。”
这话像一根细针。顾问韩令风站在桌旁,衣襟上的书卷气像墨染出来的烟:“人会忘的,侯爷,尤其是孩子。但被教会忘记的,也会被拿去交换。宫里不是单纯的收养,他们有手段。”他的话平稳,却像潮水在堤外推搡。
侯爷把那小褥摊在桌上,伸手摸到褥底,一缕淡淡的发丝从褥角滑出来,是孩子的细发,发尾被剪得不齐。侯爷把发丝夹在指间,轻轻用食指摩挲,像在检视一件由来已久的旧物。
记忆像油色的画片突然翻起:有个小孩曾坐在他腿上,咧着小酒窝把一个木马塞给他,说:“侯爷,看!”小手上满是果糖,指甲里塞着黏黏的橘子皮。那手的印子,曾经在他心口留下过一个大洞。
他回过神来,把纸折回原样,手指沿着折痕用力一压,纸传来湿润的温度——不是热,是刚被捏开的脉搏。他低头,声音像屋檐上落石的回声,低而决定:“把名字写清。”
张管家愣住,眸子里闪出慌乱:“侯爷,要不要我去问——”
侯爷站起来,脚步不急不缓,踏在石板上,声音回响。他的影子被灯拉长,像一把被磨过的刀子。他走到门口,推开门,夜更冷了,院里漆黑,只有南边的月亮淹没在薄云后,像一盏被人丢下的白瓷。
他把褥子抱在怀里,闻到奶粉和木头的混合味道,像是一段被隔绝的时间。他把纸放到胸口,手掌覆盖在上面,纸下的字在心口跳动。
他没有回头,只在门阈上停了一会儿,像是量一段距离。然后他把门一推,门在他背后轻轻合上的声音,像一只野兽在囚笼上带起的铁链。
院里,只剩下那只未系的孩子的小鞋,单只,小巧,摆在石阶边,鞋里的一侧有被磨碎的橘皮屑,另侧却空着。月光把鞋影拉长,延到门边,像一条指向远方的手指——侯爷的脚步声在院外消失,风里带着远处宫墙传来的钟声,清冷而冷峻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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