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窗外的太阳是条薄裂缝,光从铁窗的缝里挤进来,在地面上拉出一条干燥的灰线。陈言伸手去摸那道光,手背碰到的是冷。手指收回来时,像收回了一点夜里的话。
他把毯子叠得一寸一寸,动作慢得像在算账。毯角有旧烟灰,指甲缝里也有几粒。他伸膝,把身体蜷成一个小屋,目光落在床板缝隙里的一封信上。信的边缘卷着,像鱼鳞。
“老陈,起来啦!”门外王大守的声音短促,带着早起没喝的茶的粗躁。门栓响,钥匙碰撞的声音像敲钟。
陈言把信攥进手里,手心有汗。王大守透过缝隙看了一眼,“别折腾,吃饭十分钟到,走位要快,知道不?”语速像门闩——噼里啪啦。
阿孙坐在床边,咧着嘴笑,手里拈着牙缝里的一根细草。他的口音带着南方小镇的扭曲音,“哎,老陈,你昨晚又写诗了?要不要拿出来晒晒阳光?”他的笑里藏着习以为常的锋利。
陈言合上信,指尖还按着那一角。他的声音是慢的,像从很远的地方传来,“不是诗。是画。”话到嘴边,压了压,像是把柜子里的东西重新栓上。
吃饭的队伍像一条长链子,金属托盘碰撞时发出小碎响。空气里有热菜的腥,和洗刷过后的铁锈味。陈言搬着托盘,动作不慌不忙,眼睛却老往谁都不往的方向看——墙上那只掉了半截的钟,秒针停在了十点三十四分。
午上的阳光被高墙截住,变得短而平。陈言在床下找到那张画,是用蜡笔涂的:一个小人站在门前,门上有两条竖线,背后有一棵树。小人的头上写着“爸爸”,但“爸”字被孩子用力擦去了,旁边留着幼稚的刮痕。
他坐下,指尖摩挲着被擦掉的痕迹,像是在摸一场遗忘。阿孙不怕尴尬,凑上来,“这娃真狠,你说他在想什么?”他的声音像河里的石头,硬而冷。
陈言没有看阿孙,眼里有一种慢慢成形的光。他把画摊开,边角被汗湿软了。他读那一行残缺的字,像读一句判词。屋子里安静,只有墙角的老鼠磨牙的声音。
他把画对折三次,动作平静,没有回头。他站起来,走到窗前,手指沿着冷铁条划下去,指甲留下细细的白线。他把那张对折的小纸舌塞进了掌心,然后抬起手,阳光横过他的手背,割出一条浅浅的口子——血很鲜,慢慢润开纸的缝隙。
他没有叫痛。声音从门外传来,王大守在喝口茶,突然咳嗽了一声。陈言把那张纸折成一个极小的舟,放在窗台的灰土里。纸上的血染开,不染别的东西,只染了纸。
阿孙吞了一口凉气,问不出话。陈言的眼神在窗外的天和那条铁缝之间来回。他把一横的余温收进袖口,声音很轻,“给她留个位置,就像你在画里留个空。”他回头,像是刚做完一件事,又像是刚下定决心。
他把手贴在窗沿,指节微白,阳光在铁条上跳了一下,像是有人递给他一把冷刀。没有人动。门外的脚步慢慢远去,像在叩问什么。窗下,那只小纸舟在微微的风里颤了两颤,然后安静下来,像沉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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