清晨像一把薄刀，从窗帘的缝里削进来。沙发上的衣角还残留着夜里的体温，靠垫被压出一个熟悉的轮廓。空气里有咖啡的苦和烟的灰，玻璃杯沿上沾着一点口红印，像个小小的证据。

他睁开眼，眨了两下，手先抓过旁边的遥控器，指甲缝里带着夜里洗不掉的烟渍。屋子里静得像个考试的教室，只有钟滴答，像在算着什么。厨房的台面上摊着一张彩色的画，粉笔画的太阳被咖啡圈模糊了一大块，中央两个歪歪扭扭的字——“爸爸”。

门口一阵轻响，鞋跟摩擦地板的声音像是在试探。她站在门边，手里拎着一个旧帆布包，包角磨白，肩带上还有昨夜的雨水斑。她的语气平静，字句整齐得像是按了格子：“你醒了。”

他抬头，嘴里先是一条短句：“挺好。”话像石子，沉而冷。她没有笑，甚至没有站进来；她只是把包放在门外的塑料垫上，手指在拉链上磨了两下，像是在整理一件不该再打开的旧信。

她说话的方式有一种习惯性的克制，每一句都经过衡量，带着一点点距阵：“昨晚你喝多了，我把你扶回沙发。你衣服湿了，我已经烘过了。”他听见了整理衣服的动作细碎，像针线在布上的声音。

他走过去，手指滑过那幅画，纸上的蜡笔留下凹痕，像被人用力按过的掌印。他把画翻过来，背面夹着一张小小的照片。照片的颜色褪得像旧报纸，中间是一个男孩，弯着眉笑得很大，旁边有人用蓝笔写了字：给爸爸。手写的字歪到一边，像想爬上去却又爬不稳。

他手一抖，照片从指间滑落，落在地板上反光了一下。声音很小，但像是某个隐秘机关被触动了。她瞳孔里闪过一丝东西——不是惊讶，而像是早就做好了的预备。她的声音低了两度：“他们一直等着。”

厨房的电话在这一刻响了，响得突兀。两人同时转头，像被绳子牵着。来电显示是一个陌生号。她走过去，指尖贴着话筒的冷面，呼吸短促但语言仍旧有分寸：“喂？”语气里藏着医院名单式的平静。话筒那头没有一句寒暄，只有一个孩子的声音——干净、近，像被早晨的太阳照到：“爸，你回不回家吃饭？”

她的肩膀一颤，像被人用力按了一下。她没有先开口，眼睛却已经湿了。男人的手心出汗，他想笑，笑不出来。电话那头的呼吸顿了两下，像是等待。他想说声“我回去”，映在喉头，却像被什么东西插住。

屋子里又静了。窗外天光更亮，玻璃上的水珠放出小小光点。她把电话还给桌面，声音变得更低：“他昨晚三岁了。你知道吗？”这句话里没有责备，像一把暗锥，把所有的夜晚都一下一下戳开。男人看着地上的照片，男孩的笑似乎在照片里往外挤。他伸手，想把那张照片拾起，却停在半空，手指像被针扎了一下，收回时指尖带着一点冰凉。

门外，有人低声说话，声音从楼道里挤进来，带着邮差的习惯性急促：“抱歉，投递的信，你们有人吗？”男人回头，窗帘边的光把他的影子拉长，像两个并不吻合的轮廓。他的嘴唇抖了一下，最后只有一个字从里头挤出来：“等。”

她看着他的眼，突然笑，一种不自然的笑，像要把话推出去换气：“等到什么时候？”话音落下，厨房的钟声又走了一格。男人的手指终于压住了那张照片，掌心温热。屋子里只剩下那张纸的轻响，像心跳。外面的楼道里有人把信塞进门缝，纸片刮过地板，停在门下，像个没有来由的答案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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