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晨光像一张薄纸,从海平线上撕开一道缝。潮气粘在裙摆上,发梢带着盐的味道。梅小舟站在渔埠的尽头,手里攥着一张褪色的纸,那纸角被海水磨出白边。她的指节有细密的颤,像被冻住的芦苇。风把渔网的影子投在她的胳膊上,晃着又不落。
老许来得慢,步子像磨着旧齿轮的声音。他的帽檐低得掩住大半张脸,只露出两个像砂砾一样的眼睛。声音粗糙,像翻旧木板:“拿来瞧瞧。”话短。手更短——就是把一只布包往她手里塞,指节结茧,布上有像鱼鳞的盐痕。
梅没有立刻打开。她的手像在做一件应该做过无数次的动作,却忽然忘了怎么开始。教林来的时候正好把书包一摔,拉链发出急促的声响。他站得离海面远些,像是在保护自己的鞋不被湿,而言语却把距离拉长:“午夜福利视频把这事登记了三年。每一件打捞上来的私人物品,都照章放入登记册。有时候,真相就夹在这些小东西里。”他的话像条长线,慢慢地绕过来。
渔村的人逐渐围成一圈。有人弯腰,有人打着手势,声音在咸味里发干。海鸥在近处叫了两声,像是在给空气加个尾音。老许咳了一下,手里的布包像有自己的脉搏,布缝里露出一根浅褐色的丝线。
梅把布包按在腿上,缓缓展开。里面是一块缝得粗糙的棉布,布的中央被岁月割出一个小口。口里有一撮头发,很细,细得像是断了的电话线。绑着那撮发的是一小段红线——红得突兀,在清冷的光里像一只小小的心脏。教林眯起眼,他伸手却又收回,像怕碰到什么活物。
“是谁的?”有人问,声音里有期待,也有怕答案太轻。
老许说:“登记上写的——给梅小舟的物。”他的声音突然削成刀,像砍在石头上。围着的人一霎静了,连海浪的声音也像被按住了。
梅的手指碰到发丝的那一刻,像被戳到旧事。她认得这股发香,不是病房里的消毒水,也不是城市里洗发水的甜;是母亲烧饭时挂在火上的焦味,夹着冬天被窝的温度。她脑子里闪出一个画面:小时候母亲在门口拎着一只小篮子,篮里有一样东西被折着带走了。记忆像裂缝,从不经意处露出锋利的边。
教林把登记册翻到那页,手指指着一行行字:“……物品编号00214,收物日期——,拾得地点:海面西二里,备注:红线绑发,收件人:梅小舟。”字迹端正,章印微红。章印的圆心压过一处旧字,仿佛有人用力抹去一样。梅眼里突然有了味道——盐之外,是金属的苦。
有人呜咽。有人咒骂。梅的嘴像塞了东西,发不出声音。她把那撮发丝贴到自己的脸颊上,发尖触到皮肤,冰。她记起母亲的手指,曾经在她头顶敲出节拍,像在点算时间;而现在,发丝像一个存根,证明她曾在别处被算过账。
她猛地站起,脚下扭到石块,整个身体像一只惊弓的鸟。风把布包从她手里刮出一段,红线在阳光下抽动,像心口跳动的线索。梅把头埋进被风撕开的衣领里,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,短促而干:“她…为什么…?”
老许没有回答。他的目光越过她,越过教林,越过围成的众人,望向那道刚刚裂开的光。海面上,日轮被薄雾包成了一个白硬币,正慢慢站起。就在那一瞬,白光里,像有个小东西在漂浮——先是影,随后是形,像个小小的船。梅看见船里有一条红色的东西,像是被遗忘的腰带,也像被折断的话。
她的心里狠狠一颤,像被针扎了一下,痛从胸口传到喉咙,最后落在地上,发出透明的响声。她抬起头,对着那条渐行渐近的影子,声音比海风还小,却清晰地跨过了所有人的耳朵:“娘——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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