外面的雨细碎,敲在檐瓦上像有人在数着账。屋内灯尽,只有一盏琉璃灯在角落里喘息。柳烟在镜前插最后一只簪子,指尖有细小的颤。她不看镜中人,只听见手绢被折叠的声响,像是在替自己缝补一个旧口子。
门被推开,两步粗短的脚步带来泥土味和酒气。小厮赵三拽着袖子站定,声音像刀刻过木板:“小姐,客人到了。不要迟了,别耽误了。”
柳烟斜过眼,声音平,像从杯底捞出的茶:“去把窗扇掩好。若冷了,把毯取过来。”她收指上残留的丝线,收得利落。赵三的呼吸放慢了,像被她收回去的针线,一头一尾都稳住了。
进来的并非寻常玩物的笑客。男子着青缎长袍,腰间不过一把折扇,唇角有一条熟练的笑意。他的语速慢,像在读诗:“柳花魁,今夜风色极好,听闻你琴棋书画无所不通,惟独心事难辨,不知可愿与我把酒言欢?”
柳烟抬手,扇面微展。她的语调缜密,有一种把话剖成薄片再递上的习惯:“长街灯火多,言欢容易,言明却难。若要谈心,先说来意。”她的眼神像剪过布的刀口,既清又利。客人迟疑,唇角的笑收起了一半,换成礼貌的谨慎。
屋外风骤起,灯油摇晃。柳烟向席上走去,每一步都不急,脚步在木地板上留下短促的回音。她坐下时,枕下的布包滑了一点,赵三看见了,手下意识伸去,却被柳烟一个眼神制止。她不多言,微微佛了下头,像是把所有的杂念都压回去。
客人斟了一杯酒,举杯轻碰:“柳花魁,昨夜京中谈起你与柳长公子的旧事,恍若戏言,不晓真伪?”说这话时,他的声音里有试探,有兴奋,也有把不测变成笑柄的期待。
柳烟的肩膀没有动,但指尖捏紧了杯沿,指节泛白。她放下杯,声音如同裁纸:“若是戏言,我自当笑它;若是真事,便请你先问柳二人,而不是我。”她的回答不长,清冷如从窗缝里透进的月光。然而就在这时,赵三递来一张潦草的小笺,手心有颤,纸角粘着雨水。
柳烟拆开笺。字是孩子的笔迹,歪歪扭扭。几行字里,有个名字——阿匡。手写字下,一只小皮鞋被折叠在纸里,鞋底还沾着海腥味。空气里瞬间沉静,像被抽了一口气。客人脸色微变,问话带着好奇和不易察觉的阴冷:“这是什么意思?”
柳烟没有回答。她把皮鞋轻轻放在掌心,掌心颤得更厉害,此刻能摸到鞋里的砂砾和一小块深褐色的渍。她的视线压下来,落在鞋边一处缝口——那儿有几针新补的线,血未干的颜色淡如茶汤,却在灯光下一点点明亮起来。所有的声音都塌了,除了雨和心跳。
赵三的喉头动了动,声音小得像是从很远处传来:“小姐……那不是……”
柳烟抬起头,眼神突然清亮得让人疼。她合上手,把那只小鞋偷偷塞回布包,动作快得像收回一枚要定罪的证据。她缓缓笑了一下,笑里没有温度:“阿匡在港口等我。若今晚无人问津,我自去取他回来。”
客人的笑消失得彻底,只剩下礼貌的寒意。他下意识退了一步,声音变得更客套:“柳花魁,港口非女子所宜,人言可畏。”
她站起来,裙摆带起一圈尘土,像一把轻锄翻动地面的表皮。柳烟的眸子深,最后一句话像把一根针插进房里的空气:“人言可畏,也可用来挡路。你若怕脏,便退一退。”她说完,直接向门口走去,背影在灯光下拉长,像一把要穿破夜色的箭。
门缓缓合上,雨声又密了一些。桌上那杯酒凉了。客人看着那只被留在席边的皮鞋,指尖还残着灯油的热。他想伸手拿起,却在指尖碰到鞋旁的一缕细发——黑亮,夹着盐的味道,像是被生生揪出来的一个秘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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