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雨沿低垂,像一条细密的账簿,把昨日的声响一遍遍算清。窗外檐角的水滴有节奏地敲着檐板,屋里灯芯吐着淡黄,一圈一圈地将她的影子压扁又拉长。
顾清音手里拈着一头青丝,指尖有些微白。她看不见面前的绣箱里装的东西,只觉得胸口慢慢被填满——不是呼吸,是记忆。阿绣在门口站着,背脊硬得像拴着铃铛,眼神里带着乡音的急促。
“姑娘,箱里有个东西,折了封。”阿绣把裹着灰纸的包裹递过来,语气像投石:“是送信的,说是城外柳家来人。要不要——”
顾清音没有抬眼。她把包裹放在膝上,听见纸面与指甲摩擦的声音。慢。她把线头挑开,一点点。每一声,都像在屋里刻下了琐碎的时间。
纸里是一只小红鞋,鞋面绣着细得发亮的“素”字,针脚是孩子的手笔,歪歪扭扭。阿绣的手抖了一下,差点把鞋掉在地上。
顾清音回想起小时候门后那个小小的名字,家里人说过也笑过的乳名——素。她把鞋拿起来,鞋底里有一节黑褐的东西,硬硬的,像泥,又像干了的肉。
阿绣吞咽了一下,声音粗了:“姑娘……这,像是血。”
她把鞋翻过来,鞋底边隐约有一圈暗红,干成了薄膜。顾清音的手指忽然凉了,凉得不是天气。她没有叫人。屋里只剩下灯丝的嗤嗤声和雨的簌簌。
“素。”她自语,声音低得像放在枕头下。那是她所有被遗忘的日子里最沉的一个音节。
外间的步子动了。门被推开,荣娘进来,宽袖挽着,声音像敲钟:“谁把外头的东西带进来了?若是柳家——”
她还没说完,顾清音把鞋递过去。荣娘的手指蹭过那块暗红,背脊一下僵住。她低声道:“这是……”不到半句已把话嚼碎。
顾清音看着两人的脸,像看着两张贴在玻璃上的影子,无论如何摇晃,轮廓都不变。她把鞋贴到耳边,听不见心跳,但能听见夜以外别的生硬呼吸,远处,像有个东西正被压着忍住。
“素,素是谁的名?”荣娘终于问,问得像在计较旧账。
顾清音的嘴唇动了动,声音平静得让人害怕:“是我的乳名。这鞋,是……我小时候的鞋子样式。”话说完,她抽出袖口,擦了擦鞋底那块血痕,动作细得近乎残忍。
阿绣的眼睛红了,乡音像刀:“姑娘,你到底知道什么?柳家的人说,是给你寄的,说有人在城里看见了你的名字。”
顾清音把鞋收回箱里,手指在鞋边停了半息,然后合上了绣箱的盖子。绣箱的声音低,像棺材的盖子落下。
她站起身来,屋里的光跟着她的动作拉长又缩短。她看向窗外,雨已小,檐上的水珠一颗颗坠下,落在青石上炸开浅小的花。
“让人都散了,”她说得很轻,但每个字都像钉子,“别让城里的风听见午夜福利视频有动静。”
荣娘的手抚了她的背,指节在绸缎上转了两下,像试探温度。阿绣在门口回头看了一眼,喉结动得厉害。
顾清音回到床边,打开一个抽屉,从里头掏出一把细小的白堇针,针上还有未干的黑线。她将针插进绣箱盖的内侧,针尖露出不到两分。
她的手指在那一刻稳得让人心底发寒。灯影把针的尖端拉出一条细长的黑影,正好指向门外那片渐亮的雨。她把绣箱放好,坐回去,像什么都没发生。
屋门外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声。顾清音闭上眼,却没有像往常那般惊慌。她的指尖按在绣箱上,按着那只小红鞋,也按着被压在心底已久的名字。
她在夜里听到的最后一声,不是马蹄,也不是人的喘息,而是针尖穿过布料、穿透绣箱那瞬的细响。像某种旧事被重新拨开,露出里头还在跳动的东西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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