天刚黑,楼顶的空调机组嗡嗡作响,像一台疲惫的心跳。顾浅把手插进外套口袋,指尖碰到一枚小铜扣,冰凉。她站在排水口旁,脚下的水洼倒映着半截霓虹,影像被轻风撩起又放下。
声音从楼道里传来,鞋跟敲在金属楼梯上,敲得有节奏。她抬头。江暮的身影在楼梯口拉长,外套仍带着白日里办公室的味道——咖啡与纸张。他的步子稳,不急不慢,像是从来不被情绪左右。
“你来了。”她的声音轻,落在风里像脱落的叶片。她努力不让语气颤抖,手背在袖口摩挲,像在抹去某种印记。
江暮站在离她两步的地方,脱下外套,一圈潮气从布料释放出来。他把外套搭在栏杆上,动作干净利落。“来过一次。”他的声音平静,四平八稳,每个字像印章。
楼顶的灯忽明忽暗,远处有车流像散开的豆沙。顾浅想说很多话,像把封存在抽屉里的信一封封抽出来,她却在开口前吞回。风把她的发丝拨到脸上,她用手指挡住,却挡不住胸里涌上的空白。
“你还好?”她问。这句话像放下的手电筒,冷光照出裂缝。
江暮看了她一眼,目光在她脸上停留的时间比他承认的要长。他没有立刻回答,而是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小木匣。匣子磨得光滑,像被人常年抚摸过。他把它推向她,动作没有急躁,也没有温度。
她伸手抚上匣面,指尖听见木头的呼吸。顾浅拉开盖子,里面是一枚旧旧的铜锁,锁里夹着一张褶皱的照片——照片背面有一笔歪歪扭扭的字。“阿乐。”
空气瞬间塌陷。顾浅的胸口像被什么东西击中,呼吸变得干涩。她盯着那两个字,时间像被某只手按住了停止键。照片里,一个大概五岁的孩子,嘴角抿着泥印,笑得斜斜的。
“这是?”她问,声音薄得像纸。
江暮的眼神很安静,他把目光收回来,像是把被掏空的东西又放回原位。他没有解释,而是把掌心摊开,露出一张小小的画——稚嫩的笔触,中心画了两个人,一个大一个小,旁边用粗线写着“爸爸”。
顾浅手一凉,指尖的温度被抽走。她的脑子一片乱麻,拼命寻找合适的逻辑去安放这个突如其来的事实。街灯下,他的侧脸像削了一刀,温度被灯光削得更薄。
“他叫我爸爸。”江暮说这句话的时候,声音出奇的平和。没有期待,也没有恳求。只是陈述。像在念一个别人的名。
这一句像一把小刀,割开顾浅藏在胸口的那些未说完的话,割出一片血红。她记起那年他们并肩坐在楼顶,看着流星划破夜空,她还笑着说未来不重要,只要有人在旁边就好。现在回望,那句话像一块石头丢进静水——波纹一圈圈扩散,却再也没能把那块石头捞起来。
“你……他是谁的孩子?”她的声音里有个词被她咬碎了,像掉进了牙缝。
江暮抬手,袖口擦过眼角,动作冲突得让人心疼。“不是谁的孩子。”他的语气变得低,像是下压了一只箱子。“是我的。”
楼顶的灯又闪了一下,霓虹的色彩在他们之间拉长。顾浅的呼吸像被风收紧,她突然发现自己手里还攥着那枚铜扣,像握着一件遗失的告白。江暮转身,脚步很平常,但每一步都带走一小块她的世界。
“我不是来请求你原谅。”他停在栏杆边,手扶着冷冷的铁,背对着城市的光。“我只是来还东西。”他的声音越过她,直达远处的车水马龙。“还有,告诉你一件事。”
顾浅的眉眼里挤出期待,像被压的气球忽然泄气。她学着向前一步,却像掉进泥里,脚底不能自拔。
江暮拨开口袋里的一张便签纸,像有人把最后一盏灯熄灭:“他叫我爸爸。”
话落,他放下便签,转身离开。风带走他的背影,也带走了城市里原本属于她的那个未来。顾浅站在原地,连呼吸都觉得厚重,她伸出手去,指尖只碰到空荡荡的一片夜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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