院里的猫在屋檐下翻了一圈又停住，盯着土缝里的蚯蚓。小兰的手指在豆荚上来回，指甲缝里带着细细的白粉，动作熟练得像是在做念珠。太阳从瓦缝里斜出来，光线在她掌心跑出一道温的。墙根的锅碗摞着，铝锅的边缘有一圈黑锈，像是日子在那儿刻下的年轮。

她把一把绿豆放到筛子里，轻轻晃，豆子碰撞出清脆的声音。远处路口传来三轮车的吱嘎声，声音里带着湿土味。屋子里只有她的呼吸和豆子掉落在竹筛上的单调节拍。筛下的豆子堆成小山，她一颗一颗分出坏的，抬眼看见桌上那只旧烟盒，盒盖微张，有灰。

赵大娘从门缝挤进来，脚踏泥，气味里夹着酱菜和烟。她一边脱围裙一边话还没说完就先嚼起了好事："小兰啊，你前几天不是托人去城里寄点东西给你那口子么，今天车站有人说带回来一个箱子，姓王的——"她把名字说得长而重，像是在磕硬饼。

小兰停下筛豆的手，手心里一个豆子滚来滚去。声音薄得好像是从远处传来："什么时候的事儿？"她的语气平静，像水面。赵大娘把一张皱得发亮的小纸片放在桌上，是车站的便笺，字迹潦草：王三回乡，行李代收。这几个字像是被放在井口的石子，发出空洞的回声。

她推门走到土台边，风把院里的干草吹得轻响。小兰的脚边有一只小布鞋，鞋里塞着湿了的纸巾和几根断了的线。她弯腰拾起，手背上的筋从皮肉里凸起。箱子放在门口，箱子上有用粗布条系过的结，那布条是她去年缝被角剩下的，褪了色。她跪下来，指尖抖了一下，摸到了布带上缠着的一圈头发。

箱盖被打开的声音像是铁门松了铆钉。里面不是衣裳堆成的暖，而是整齐叠放的，最上面是一件他常穿的旧衬衫，领口还有汗渍。她伸手把衬衫掀开，下面露出一个小纸包。纸包里有一条女人的丝巾，浅粉，边角被烟火熏出暗斑；还有一封信，折得很旧，边缘起了毛。她的指腹在纸信的折痕上来回，像是在听什么声音。

信是他的字，字放得疏，线条里带着城里学过的那种匀称。她一页页往下读，声音越来越细。开始是客套，后来一句话把空气抽空了："别回来了，我在这儿有了新的家。"她的手在纸上抖出两个小白点，纸屑落在衬衫上，像雪。赵大娘挤到门口，嘴里嘟囔着不合时宜的安慰，声音在这一刻变得像废弃的锣鼓。

小兰没有喊也没有哭。她把信叠回原样，又掏出针线包，坐在门槛上，眼睛看着那条浅粉丝巾。针在她手里扎过边角，两针，细小的疼传来，像是把心抽成了针眼。她把丝巾的末端缝成一个小口袋，里面塞进那一撮头发和信的裂角，缝线拉紧，线头留了一截没剪。门外风把村道上扬起的尘土吹进来，落在她刚缝好的缝口上。

她站起来，脚步没有声音。把箱子推到门外，放在土路旁，像是把城里丢回来的东西放在了村子的门槛上。夕阳把她的影子拉长，在箱子上贴过长时间。她把门轻轻关上，门缝下一点光。门缝里，有一片发黄的纸角，风吹动，露出了一行他当年写下的字：回来看看。那行字下面，绷着几针缝线，看着像是被马上又拆开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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