门口的空气像被撕开的布,潮湿,带着河水和生锈的味道。林澈把外套的领子竖起来,肩膀微微绷着,脚跟在积水里敲出两声。光线从高处一盏破旧的吊灯漏下来,像刀口,切在地上的斑驳油渍上。
他伸手摸墙,指尖感觉到粗糙的灰泥,像是记忆底下的结疤。墙角有张儿童画,纸边卷着,颜色被水洗褪了,只剩几条歪歪扭扭的线和一个不全本的笑脸。林澈的手指在笑脸边缘停了一秒,快得像眨眼。
"这地方有人来过。"高队的声音从背后传来,短促,带着咸嗓子。高队一边说,一边用鞋尖挑开一塊烂木板,声音像把事情小心翻开。他不喜欢废话,句子都像是一只只小锤子。
林澈没有回答。他蹲下,伸进木板下的阴影,用手摸到一个生硬的铁罐。铁罐上有几处划痕,像是被什么锋利东西刻过。高队用手电照,光束晃出罐子上一个贴纸的残迹——一只卡通小鸭的嘴巴被撕掉。
梅婶站在门边,手里拎着一盏煤油灯,灯光把她的指节照得像老根。她的语气很干,像聊家常:"小孩子的东西别乱动,会招事。"她把这句话压在喉咙里,声音里带着不肯示弱的冷。
林澈把罐子翻开,盖子在手里发出一声细响。里面有几张湿纸、几根发、还有一颗小小的牙齿,表面泛着黄光,像刚从土里掏出来的贝壳。林澈的拇指压在牙齿上,牙齿冰凉,凹进去的缝里有褐色。
他的心像被什么小心地掐住。那颗牙齿不该在这里。林澈记得孩子咬过的糖,记得夜里压在被窝里的呼吸,但他不记得这颗牙齿应该属于谁。高队退了一步,嘴里低哼:"靠,这东西..."他没有把句子说完。
梅婶突然笑了,笑里有一层干裂的沙。"你们俩,别装了,谁都藏不了事。把东西放回去,算了吧。"她说得简单,却像在把一块玻璃扔在地上,看谁都得弯腰去捡。
林澈把牙齿放回铁罐,可手掌没有放松。罐子里还有一张折得很细的纸。他展开,纸上只有一句字:名字。那是他孩子的名字,写得很小,像被奶嘴磨过的字体,笔迹颤得厉害。
他的喉结动了两下,声音没有来得及从胸口出来就被咽回。高队转身,咬牙切齿:"写谁的?"他的语速忽然变得粗糙,像刀背磨在石头上。
林澈没有回答,他自己读着纸上的名字,纸的边缘贴着一圈细细的唾痕,像有人在边上等着他确认。外头的河水拍打着堤岸,声响忽远忽近,像在倒带,像在提醒什么。
然后,黑暗里有个声音,低得像从地底爬上来:"爸爸。"那一个字像钩子,准确地挂在每个人的胸口。林澈整个人像被扯了一下,手里的罐子掉到地上,牙齿滚出两寸,停在水里,映出他自己的脸。
高队先冲了出去,脚步拖出水花。梅婶在后面,煤油灯的光摇晃,把她的影子拉长又撕碎。林澈弯身去捡那颗牙,他的指尖触到它的瞬间,牙齿里有一丝湿,像刚被嘴唇碰过。
他抬头,看到木板后面,一双小小的湿脚印通向黑暗,不是离开的脚印,而是朝里印去。门外的风把门缝推开了半寸,河的味道挤了进来。有人在黑里又说了一遍他的名字,像是把门扉关上之前留给他的最后一句话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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