马厩里湿，干草吸光了夜的冷。风从栏栅缝里挤进来，带着马汗和泥的味道，灯笼里的油在晃动，投出碎片般的影子。公主坐在马背上，裙摆被压得歪了，一只靴尖挂着泥，银色的马镫凉得像冰。

“再稳点。”领班的声音像打火石，短促而硬。手掌粗糙，指关节上还有老茧，他不看她，只看马的脖子。每句话都像命令，更像算账。

公主没有应声。她把下巴压得更低，长睫在灯影里投出一条细线。眼里有光，但那光被压在睫毛后，柔软得像未干的墨。她的手套掉了一只，露出一圈红印——那是刚才被一把攥住的地方。

“娘娘，左右不要晃。”一个年轻侍卫学着官话，舌头带着城郊的腔调，话里有小心翼翼，像怕惊扰了什么。他的眼神在公主和领班之间转，不敢久看。

领班哼了一声，动作更粗。将马缰往旁一甩，声音在木梁上回荡：“谁能教她端庄？你们都看见了，公主偏不照规矩来，今儿就让她尝尝坐马的学问。”

他一手抓住她的手腕，力道不大却稳，当众搓了搓她的袖口，把袖口上的花纹碾平，像是在抹去一种身份。公主的脸色微微一变，唇边抖了一下，努力把风声和心跳收回胸口。

“放手。”她说。这是王宫里常用的词，字眼里有礼数的边沿，但也带着命令的温度。话里不是求，而是提醒——她要的还是体面。

领班却笑了，笑里带着铁锈味：“别装了。坐得像个公主能怎样？马在脚下，别人眼里你就是个大大的坐垫。”他不高，声音像被磨薄了，每个字都敲在木地板上。

他从腰间抽出一条发带——那是公主留在马凳上的带子，布上还沾着干了的花粉。他把带子绕在指间，像把玩一枚硬币，缓慢而鄙夷。忽然，他用力一掰，带子断了，布边甩出碎线，落在地上像细碎的白骨。

那一刻，厩里像被定住了。公主的手猛地收紧，指甲在掌心里挖出浅浅一口血。灯光斜到她脸上，照出一点血色。没有哭，只有声音——她的呼吸，低而浅，像被拿刀切过的布。

年轻侍卫忽然蹲下，拾起那条断带，递到公主面前，声音快得像要把话吞下：“娘娘——”他结巴了，话退出喉。领班一脚把那带子踢向他，像踢一只虫。

公主弯腰。动作没有犹豫，只有决绝。她把那条带子接过，用指尖觅着那处断裂，那里有缝合的痕迹，细小而清晰。她没有看领班一眼。她把带子塞回自己的袖子里，像藏了一把刀。

厩门外，风又吹进来，带起草屑在灯光里绕圈。公主抬头，眼里有火，但火很静，像深井里的光。她的声音很轻，像给马驯服：“明天，你去朝堂，我会在殿上坐正衣冠。你若还记得这条带子，就别忘了把名字一并写上。”

话说完，马吸了一口气，鼻翼颤动。她的脚从镫上收回，裙摆合拢，像一把关门的锋利刀。灯光在她眼里碎成几条冷冷的线。领班的笑在那一瞬间裂成一滩浅水，映出自己，浑浊且无助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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