雨沿着窗框往下滑，像把城市的噪音一点点冲淡。厨房的灯泡低得有些吱声，光在桌面上挤成一个狭窄的黄斑。梅指甲缝里全是冷水的味道，她把钥匙插进锁里的时候手指微微发抖，像是在按住什么。

房门开了，门缝里先出来一股熟悉的烟味和一点旧衬衣的洗衣粉香。林站在门后，身影被走廊的暗影割成两半。他没有笑，声音淡得像放在冰里：你回来了。

梅把伞倚在门口，伞面滴着规则的水珠。她没有立刻进门，站在原地抬起下巴，眼底像压着一层灰：你有三十秒，说清楚你这些年去哪了。她说话快，像弯刀。

林闭上门，手按到把手上，指节有微红。他走近了一步，房间里的光把脸拉成长条。嗯，好。每个字都分明。他说得少，但每个字像小石头，扔得准确。

厨房桌上有未洗的碟子，杯底结了一圈咖啡渍。林坐下，把一支烟从口袋里掏出来，递给她，他的动作缓慢，像是在量着时间。梅接过来，指尖触到烟包的一瞬，心里有个声音碎了一下。

“你知道什么时候我笑过最后一次吗？”梅的声音忽然哽咽，但她迅速拉直，像不想让那哽咽露出缺口。她的话带着外地口音，夹杂着咽下去的怨和不服。

林吸了口烟，烟圈在空气里倒成半弧。他把一张褶皱的东西摊在桌上——是医院的带子，塑料的，边缘已经磨白。上面印着她的名字和一个日期，五年前。梅的手指僵住，嘴唇像被针扎了一下。

“你拿这个干嘛？”她硬着嗓子问，声音里带着冷意。林没有马上回答，他把手指放在那带子的日期上，像是在触碰一处旧伤。他说：那天我签了字。短。刀子一般。

时间硌在房间里。灯泡在头顶颤了一下，窗外的雨声忽然高了，像要把什么冲出声来。梅的眼睛湿了，但她不想哭。泪水像被她咬在喉咙里，呼吸变短，像有人用手指按住。

“你骗我。”她放下所有矜持，快而慌乱，“你跟我说过你走了，你说你不想牵扯进来——”她的语速像把话扔到桌上，碎裂成声片。

林的嘴角动了动，却不是笑。他把带子重新折好，动作缓慢而有力。外面霓虹灯切换着颜色，光斑在他的眼角跳动。他说：我没说不管。只这五个字，像砸进了她的胸。

屋子突然静了，静得能听到两人的心声。梅闻到烟里混着一股她记忆里的饭菜味，那味道像是某个早晨被揉碎的念头。她弯腰，手在抽屉里翻，像是要找回什么。

她从抽屉里掏出一张照片，边角磨得发软。照片里有一个男孩，笑得很干净，眼睛像她，牙齿有一颗缺了。男孩抱着一只旧毛绒，下面写着一个名字，她的名字下面，有一行小字：爸爸：林承。

房间里的空气像被钝刀割开。梅的手突然发抖，照片在她指间颤了一下，像要割破皮肤。她抬头看向林，声音里有一声很小的、被捂起来的笑：你等了整整五年？

林没有移开视线，他的眼睛里没有炽热，只有一片冷静的湖。他说：等你也许很傻，但我不后悔。他的语气不张扬，像是在讲一个事实。门外的雨停了，窗玻璃上留下一道干净的水痕，像把时间划开了一个缝。

梅看着那张照片，照片里的男孩朝她笑，那笑没有她这些年的刻痕。她忽然觉得一种名为失去的重量从胃里升起，硬邦邦的。她把照片捏得有些皱，像捏住一个再也抽不回的过去。

门又开了一条缝，但不是走出去的缝，是往回走的路在闭合。梅在那条缝里看见自己的影子斜成一条长线，像条被拉扯的旧布。她低声说了一句，像是最后的赌注：如果我再躲试试呢？

林站起身，灯光在他脸上掠过一个硬角。他走到门口，手搭在门框上，声音轻到像在耳边放下一块冰：那就躲啊。我在这里。门在身后合上了，嘭的一声，像是给她关上了一整个世界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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