窗外雨停了，街灯把铁栏杆拉成一道刀痕。房间只亮着一盏台灯，光窄，淌在木桌上像一道伤口。空气里有清洁剂的味道，和旧木头的霉味互相打架。我的手指在被褥边缘转圈，指节像有人在心口上敲小鼓。

门被轻轻推开。章寒的影子先进来，像把事情的边缘一刀切清了。他脱下外套，折得很整齐，像是在摆放一具无声的棋子。说话没有感情，像宣告时间到了："坐起来。"

我慢慢扶着自己坐直，脊背一寸一寸贴回椅背。牙齿里带着刚被压住的苦涩，我开口，声音比我想要的平稳："你来做什么？"

章寒把一只小盒子放在桌上，扣子轻响。声音很小，但在这房间里像是打破什么。盒子里有几张折得褶子深深的纸，边角处有旧胶印的黄渍。他抽出一张，展开，是张孩子画的房子，门里站着两个小人，颜色在时间里褪了大半。章寒用指尖压着那个人，慢慢说："这是你。"

他说话冷，像冰敲。每个字都是器械。"记忆不好办。"他又抬头看我，眼里突然有一瞬的温度，像被灯光刮过："我来帮你整理。"

整理。这个词在我耳里变形。像把人拆掉，像把过去的齿轮掰开重装。我的舌头想要笑出声来，却变成了抽吸。"你不能这样。你知道那是不对的。"我说，字句里竭力收着怒气，像用手压住快要溢出的水。

章寒放下那张画，抽出另一样东西——一枚小小的乳牙，封在透明纸片里，边上写着一个日期，字迹是熟悉的。我的胸口被钝物撞到一下一下。"你记得吗？"他低声，像是讲一个笑话。他把牙放在我面前，指尖很干净，甲缝里有黑色的灰。那一刻，世界里所有声音都远了，只剩下牙齿碰到玻璃的轻响。心里猛地一沉，像被绞了一下。

我想要抓住什么来反击，手却颤得像落叶。声音不是我的声音，软得不成形："你....这是怎么来的？"

章寒笑，笑得干净利落，像刀刃割过纸。"你丢的。"他慢条斯理地把纸包好，放回盒子，盖上盖子。动作像做家务，没有戏剧性。然后他把盒子又拉近我身边，好像拉进一条新轨道，"我有方法，让你记起。午夜福利视频一点一点来。"

他说这话的口气有规律，像是在念背书。每一个命令之后都会停顿，等我适应。他叫我说出小时候第一次哭的原因，让我把那件事从头到尾重复三遍。每次我卡住，他就用一种极淡的责备压下去，像按着铅坠："再来。别眨眼，别乱想。"他的话不急不燥，却逼得我像在水下呼吸。

房间内的钟走得太快，指针带着干渴的声音。灯光投在章寒的眼角，那里有一条新的细纹，他唇边的肌肉动了动，像是尝到了一种久违的味道。他靠近一点，声音又软了："你忘得越多，我做得越彻底。"

我想起小时候自己在院子里哭着喊他，膝盖上还有砂砾。那时候他把我抱起来，说了一句我一直记着的话，现在被他用回来当工具。他把那句话说给我听，像用针挑开一个旧伤口。一瞬间，疼得让我几乎睁不开眼——不是身体，是被当作记忆的弃儿放在桌上被指指点点的羞辱。

章寒站起身，绕过桌子，灯光斜在他背上拉出一条长影。他把盒子放回衣兜，衣角带着雨水的味道。"明天开始，早七点。我会听你念过去。念错了，改。念对了，留着。你要知道该记哪一部分，别浪费。"他说完，把门关上。门关的声音很慢，像把空气一点点封锁。

门外的走廊有脚步，但那脚步离我每一步都远。房间里只剩下一张桌子、一盏灯和我听见心脏在胡乱工作的声音。我伸手去碰那盏灯，手指碰到的是冷金属。灯光在指尖震了一下，屋里似乎变得更狭小。最后一丝光被拉长，投在那张被折叠过的孩子画上，两个小人依旧站着，其中一个的眼睛被我不自觉地描了个小黑点——像是我没来由的标记，像是谁在我脸上刻下的记号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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