屋里只有一盏黄灯，摇得微晃。桌上的汤还在冒气，蒸汽往灯泡上扑去，像要把光拉成朦胧的布。阿梅把最后一碟酱菜摆正，指节扣得有点白。她不看人，只听着碗筷碰撞的细响，把每一次响动当作心跳。

林婷站在门口，脱下外套，手里攥着父亲的旧皮包。包口边磨得亮，像是常年放在掌心。她伸出手，想把包放到椅子上，猛然觉得包里有东西硬硬的，从衬里里顶出来。

“别乱摸，”大明厉声，刀削似的声音在房里回。大明的手臂有肌肉，话少，话一出口就带音量。他像刀一样把包推回桌子中央，一把拉开拉链，掏出一只小小的毛衣——灰色，袖口有线头，领口处用红线绣了两个字：岩。

静得像被扯断的弓弦。王婶的筷子停在半空，连屋外的一只麻雀都没再叫。阿梅的手突然僵住，碗里的汤在她指尖抖出一圈波纹。

“岩？”林婷的声音细，像是在玻璃上刮。她走近，指尖触到毛衣，布料还带着一点陈年的洗衣粉味。她靠得更近，看到领口里夹着一小撮褐色的发丝，像被针缝进去的一把枯叶。

大明的脸变了。他猛地把毛衣扔回桌上，手指指着阿梅，“妈，你知道这是什么？他还有孩子？”

阿梅的目光移向门背后的衣架，落在那件还挂着父亲味道的旧大衣上。她的声音薄得像被撕开的布，“他……他常常夜里出门，我以为去照顾朋友。也许……也许我该去看。”她把这句话咽回去，像吞下块冰。

“该去看？”大明的口气像刃，“你知道？你知道他还有人，你却不说，等什么等？等什么叫大团圆？”他的手掌在桌上拍了一下，碗碟颤出一声清脆的裂纹，醋溅到毛衣边缘，发出深色。

阿梅没有反驳。她缓缓坐下，手里捏着筷子，关节白得像骨。屋里热，汗从发际流下，却没人擦。她的声音低了又低，“那天他回来，风很大。他把这件衣服摊在我手里，就说——‘别翻，别问，好吗？等我回头。’我就没翻。”

“等我回头。”林婷重复着这四个字，像数落在心上的账。她把毛衣捧在手心，掌心的热把毛线里的灰尘烤得更明显。她的眼睛忽然湿了，但嘴唇没有动。

空气里有一股说不出的秽味，是旧事未扫的味道。王婶攥着围裙角，声音抖，“你们说，他今天已经……走了好久了，怎么可能还带着念头不回头？”

大明的指甲在桌面划出一道细线，他用手背擦了擦嘴角，“他要是真想带回来，能等到他病那天才去南边医院？”他把一张车票抽出来，票上的日期像刀子，扎在每个人眼里。那是三天前。

时间像被倒带一截。林婷忽然想起父亲病床上最后一次握她的手，手掌里还有药片的余粉。他说话断断续续：“别担心，让一切好起来。”

阿梅突然笑了，笑得破碎，“他总是说，他要把一切整理好。怕我担心，怕你们知道。你们总嫌他走得慢。”笑里有血色的嘶哑。

林婷把毛衣摊开，看到袖口有一个很小很小的补丁，补丁里缝着针脚不工整的字母，像是一个成年人的手在匆忙中写下的名字。她抬头，声音稳得出奇，“他没等到‘大团圆’。”

这一句像最后一根弦断了。屋里的灯光忽的亮又暗，窗外的路灯在风中摇晃。阿梅两只手按在膝盖上，指甲陷进肉里，像是想把疼痛钉回体内。桌上的小毛衣躺着，像一个沉默的证物，边缘沾着黑色的酱。

林婷把毛衣抱得更紧，像抱住一个突然被提出的名字。窗外有车灯掠过，光切过每张脸，带来冷。她放低声音，像对一个未完的愿望说话，“午夜福利视频要去找他。现在。”

门在这一刻并不遥远。阿梅站了，步子不稳，却像是被某个老誓言拉着走。她在袖子里摸到父亲曾塞过的那张褪色纸条，纸条边缘卷着，她没有当场展开。她只牵起林婷的手，手心冷而结实。

屋里剩下那件小毛衣，静得像一口没关的棺材。黄灯下，阿梅把纸条塞回衣袖，指尖留下一个小小的印痕，像印着名字的戳。她没说话。她也没回头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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