茶馆的窗户半开着，春风把路边的花粉吹进来，像零碎的黄色纸屑。阳光从格子缝里斜进来，落在瓷杯和木桌的裂痕上，微微抖动。她把双手叠在一起，指节有意无意地摩挲着衣袖的边角，动作像往常一样谨慎，像怕揉碎了什么。

他把一个小铁盒放到桌上，声音干得像砂纸：“给你。”说完又看了看门外，像是怕有人看见这个动作。手背上青筋明显，指甲缝里有土。说话不多，句子短，带着从城郊搬来的粗口腔味。

她伸手去接，手先到铁盒，停了一下，像是被什么电了一下。皮肤的温度和铁的凉意交错，心脏去了一拍又回位。周围的轻声交谈像被滤掉了，茶杯里的蒸汽慢慢合拢成一缕，悬在两个人之间。

他没有看她的眼睛：“三年了，别装得不认识。”话里没有恨，只有算旧账的干脆。声音低，像把话放进了暗格，扣上了锁。

她把盒盖掀开，指尖碰到的，是一朵压得扁薄的玫瑰。颜色已经像老照片，边缘碎成纸屑。玫瑰里夹着一张即显黄的照片，只有很小的一张，胶片边缘卷着，像是不小心从相册里抽出来的。

她的呼吸突然停了。照片里有两个孩子并肩站着，背景是院子的一段矮墙。光线被照得生硬，那年夏天的阳光像刀子。她认得自己的肩膀线条，认得自己那件旧毛衣里斜穿的手绢，认得那个笑容里的缺口——但身旁的女孩，脸被划掉了一道，像有人用尖利的东西抹去了她的轮廓。

铁盒里还有一张折叠过的纸。她摊开，字是母亲的笔迹，笔画稳重却带着颤抖：‘别回头。’三字像被点燃，热得贴在心口。

“你是谁？”她声音收得很紧，像把绷着的弓松了一线。她并不期待回答，只是想用一个名字把场面定住。

他把手插进外套口袋里，取出一枚小小的塑料牌——上面还有泥点。“你走那天，门没关好。你以为谁都不记得。她把这朵花夹在外套里，等你回来。你没回来，她等成了这幅样子。”他说完，嘴里轻笑，像咬着一粒酸梅。

她的手指在照片边缘划过，指甲压出的白痕像刀印。记忆像被搅动的水，映出浮沉的碎片：一个背影在黄昏里收起鞋子，一个钥匙在门口滑落，一个没有关紧的门。裂缝里有光。

茶馆外，桃花瓣又一阵，落在青石板上发出轻响。那一声，清得像裂开的时间。

她抬头，眼里有几乎透明的怒气，也有空洞。声音很冷却缓：“你把它从哪里拿的？”

他看了看她，像是给自己选择词汇：“从她口袋。医院。遗物清点的时候没人注意。”话到此处，他停了一下，像踩在禁止的地方。然后把纸牌往她面前推了推，手臂颤了一下。

她看清楚那塑料牌上有一个号码和一个名字，名字下面有麻线系过的痕迹，麻线像是急促的结。她指尖猛然用力，照片在指间折出一道白光。她的视线穿过那白光，穿过光，停在了那个被划去的脸的地方——不知为何，心里猛地空出一个洞，像有人把她生活里最重要的一页割了去。

他站起身，动作像没什么耐心，“把它带走，留着也好。你总得有个理由回去吧。”话音放下，门口的风把门掀了一下，门缝里卷进一股冷意，也把外面街上的喧嚣拉到近处。

她把铁盒合上，手背开始颤抖，声音却像剥开的纸条：“告诉我，她最后叫的是谁的名字。”

门外有人的脚步声慢慢靠近，像是要把他们的话听成结局。他看了看门缝，像是权衡该不该说实话，然后把视线又压回她脸上，眼里忽然有一种不合时宜的柔软：“她叫了两个名字。第一个你忘了，第二个，是你以为的自由。”

她的心猛地一沉。听到那句话的瞬间，茶馆里所有的蒸汽凝成了冰。她知道有些事再也不能原谅，也不知道该如何去到理应可以原谅的地方。她合上铁盒，感觉里面的东西像沉船里的灯，只要呼吸，便会泛起光。

她站起身，动作慢得像把自己拆成几块再拼回去。门外的桃花被街风刮得纷纷扬扬，一瓣落在她鞋尖。她低头看了看，手指伸进去，像要把那瓣花塞进自己的心里。

就在那一刻，她听到门外有人低声喊她的名字，声音里带着陌生和急切。她抬头，来不及说话，外面的人影已经站在门口，身后挟着一封信，信的封口上有熟悉的指纹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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