暖气沿着老式铸铁片发出低沉的叹息,窗外是早上未褪尽的雾。李维把公文包放在门口,手里还捏着超市的塑料袋,里面是他记得的两样东西:酸奶和一包巧克力。屋里的人已坐成一圈,像旧日的小说截了一帧。
奶奶把手里的剪刀放下,目光像刀。她的口音总是短句,“来啦?吃饭了,别站着。”李维脱了外套,袖口沾了点路边的雪迹,他没有说话,只把外套搭在椅背上,动作顺手而无温度。
梅姐走过来,语速慢,像在把词分发给自己:“维哥,这周末他们幼儿园放假,我和阿辉有个会议,要出城两天——”她抬眼看向两只孩子,声音里有一种规整的焦虑,“你能帮看着一下吗?只两天。”
小丽立刻跳上沙发,脚尖把报纸卷成一团,她嗓门大,像是习惯了被命令:“舅舅,我要你晚上给我讲那个赛车的故事!还有糖!”她几乎不让别人插嘴,话里带着先下手为强的成色。
外甥女小云把彩笔翻到手心,指尖还有深蓝的墨迹。她把一张画贴到李维腿边,声音细,像是从被褥里探出的头:“舅舅,你看我画的树。”她不需要太多的回应,期待的是那种被停下来的目光。
嫂子插话,口吻带着乡音,话像是掰成小块的菜:“咱家出门在外两天,丽丽跟着我妈学点规矩好。小云嘛,她妈妈那边……”她收声,眼里有东西闪了一下,但话已经放下,像一块干了的面饼。
空气微微紧了。李维把手里的酸奶递给小云,小云接过去时手指不经意擦到他的手,温度短促。李维看了看两人,一字一顿:“各带一天。第一个晚上我带丽丽,第二个晚上我带小云。”他用的是分割的方式,像在算账。
奶奶哼了一声,像是同意,也像是放弃。梅姐点头,嘴角的力气却收不回。小丽听见“第一晚”,笑得肆无忌惮;小云沉默,把画卷好,尽量把墨迹藏到自己手心里。
晚饭后,屋子里灯光闷。小丽把腿搭在李维的大腿上,讲着幼儿园的新玩具,话锋粗糙却有力。小云在桌角,把纸船放进碗里,碗里的汤把纸染了颜色,她侧头看着李维,像是在看一扇会不会为她打开的门。
有人在厨房里不经意地把一张旧照片翻出来,一张褪色的合影掉到地上。照片里李维和他的哥哥并肩,哥哥怀里抱着一个笑得像太阳的小女孩。那张笑脸,像个冬天的光斑,直接照到李维的胸口。他蹲下,拂去照片角的灰,指甲缝里攥着记忆的锋。
梅姐的声音低到只剩半句:“他走之前交代过……”她没有把话说完。李维扶起照片,目光里有个未被命名的重量。小云不动声色地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纸,纸上几个孩子字:舅舅,别丢下我。字笔歪歪扭扭,像是有人用力去把一句话刻进脆弱的东西里。
时间像被一只看不见的手搅动。李维的呼吸变得短,屋里每个人的声音都带了回声。奶奶的手在桌面上敲了三下,像是结论:“那就都留下。”
夜深了,两个孩子睡在同一张旧沙发上。外套摊在靠背上,袖口处还有昨夜炉灰的浅灰。李维悄悄把外套搭向小云的肩,动作缓慢而小心,像怕惊醒什么。然后他又伸手,把外套移到小丽身上,停住了,手在空中悬着像一个衡量的秤。
他最终没有把外套放下,而是把手扣在衣角,冷冷地笑了一下——不是笑给别人,而是笑给记忆。窗外的雾开始下起小雪,雪粉落在旧外套上,像落在两张不同的脸上。李维在缝隙里听见自己突然想要回答的小云的字:别丢下我。话没说出口,屋里只剩两个人的呼吸和外套里那道未被系上的纽扣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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