天光从窗户老旧的纱帘缝里钻进来，细碎，像筛落的灰。李老把火炉上刚开的小茶壶挪了挪，手指带着老茧，用力不均地拧紧了煤气旋钮。屋里是早晨的惯性：碗碟碰撞的脆响，老钟在角落里吐着一格一格的秒；墙上那张合影的玻璃里，反出他瘦削的颧骨和更瘦的眉。

他习惯放两只碗。每次都是两只。即便桌对面只剩空椅子。把饭勺拨到碗里，勺子触底的声音细小而干净，像是做了一个固定的仪式。李老一边吹着刚盛好的粥，一边用袖口拭了拭手背，眼角有了几道他不曾刻意整理的褶。

门口有人踢了踢门槛，脚步碎。小孙子悄无声息地探进屋，手里攥着一叠照片。孩子的声音是新鲜的，带着学校里的口音低头说：“爷爷，对不起，我……”

李老看着那叠照片，先是没有动。照片上，年轻的模样，一张一张被剪过。妻子的笑脸在几处被剪空，纸边是粗糙的齿痕，像被人急促地撕下的口令。阳光落在那些空白上，白得像一处伤口。

“你干什么了？”李老的声音不大，但停住了屋里所有的风。孩子支吾着：“老师说，忘记就会轻松，午夜福利视频就…就把她的脸剪了，这样爷爷就不难过了。”

李老转头看着他的手，手里是热的粥勺，手背的静脉跳得慢。屋子里突然安静，钟的滴答成了外侧的海浪，一次次把他推回到某一个时间点。他的呼吸变得像翻页，缓慢而硬。

“老师吗？”他轻声。一字一顿。铁皮门外，院子里晚归的猫叫了一声，声线尖锐，像被扯断的布条。孙子低着头，手指不停在照片上划过，像是在摸索自己的罪。

李老没有大声斥责。也不像年轻人那样有炽烈的愤怒。他的手伸过去，指尖摸了摸那张被裁剪的空白，像在摸一处不存在的疤。他的眼角湿了，但声音仍旧平静：“把那些放回去。”

孙子摇头，快，带着现在年轻人的匆忙和羞愧：“爷爷，我以为——我以为您会好一些。”他话里有一种试图收回的决定，那种在公共课室里学来的冷静。

李老没有立刻收回话。他慢慢从抽屉里摸出一把旧剪刀，剪刀柄摸着油渍，刀尖还有微小的茶渍。他把剪刀伸给孩子，动作缓慢而肯定：“你先给我，别动气。”孩子一愣，接过剪刀，手指僵了。

然后李老拿起一张没有被剪的照片，把它反过来贴在大腿上。他从口袋里掏出一小片旧绷带，像在补衣服的洞似的，仔细地贴好那张女人的脸。他的动作不慌不忙，像在做晚年里的最后一门手艺活。孙子看着，看着，眼里终于开始有泪水。

窗外的光斜了，穿过那补好的脸，照在李老的手背上。他用拇指压了压绷带，以确定它稳当，再把照片塞回相册。他放下剪刀，声音里有了沙：“别再剪了。这是午夜福利视频家的事，不是老师的。”

孙子抽着鼻子，小声说了句“好”。李老转身把另一只碗推向对面，像推回一个不见了的位置。他坐下，勺子在碗里搅了两下，食物的热气带起淡淡的糖味，像从以前还能抓到的时光里飘出来的一点温。

门口的钟又敲了半下，声音低而长。李老把那张贴着绷带的照片放在桌上，像是一枚通行证，然后慢慢把手伸进了胸口的内衬，把那被子里压着的另一张微黄的照片摸了出来，指尖贴着照片的背面，像是怕把什么弄散。光在照片上停了一会儿，照片上的笑容并不全本，但足够让人停住呼吸。

他没有说话。然后，他把那张被剪下的笑脸收进了自己的胸口口袋，手指扣上纽扣，动作像是把一个秘密锁进铁匣子。门外的影子拉长了，很长很长，像是要把这个屋子压成一个镜框。李老端起碗，第一次让勺子里的粥碰到唇边的那一刻，他的微笑没有被照片剪掉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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