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光从高窗斜进来,落在画室那台老木制画架上,像一把浅色的刀。油彩的味道厚重,像潮气,裹着粉笔屑和汗。木地板有油渍,踩上去会响。艾瑶坐在高凳上,背微弯,双手在膝上交错,指节略白。她没有看窗外,只看着自己脚尖的影子,眼睛像被拉长的布片。
老郭站在一摞素描纸后面,手里夹着长长的铅笔,语速平稳,像在读说明书:“再放松一点,肩膀向下。别绷着,光是服帖的,不是用力的。”他的话没有温度,但要求细致,像把一只物件拆开再组装。
“别再那样低头了,像个怯懦的猫。”小何从侧面插话,声音粗糙,带着北方的斜音,他用拇指敲着木椅扶手,指甲下黑着炭粉。“抬。一下。就抬。”话短碎,像锤子敲钉。
艾瑶抬头,眼角有微微颤动,但脸上没有表情。她的声音薄而有节奏:“光不要落在我右边,那边有个裂缝,会把人看穿。”说完她低下头,像是怕自己说漏了什么秘密。
老郭眯了眯眼,笔在纸上停了两秒,才继续:“裂缝会暴露结构,正好——”他话里带着画学的冷静,但停顿里却有一种不自觉的追问,像是有人揭开了一处旧伤。
小何嘲笑:“别做作,裂缝有什么。大家都有裂缝。”他朝艾瑶身边的布帽一指,语气像是扔出一块石头。声音落地。艾瑶没有回击,只用手指慢慢把一根细线从领口拉出,那细线系着一张皱皱的名牌,名牌的墨迹已经糊成一片暗色,像一张小脸。
她伸手把名牌放在腿上,然后用指腹轻轻抹过那块暗色处,动作很小,手背有细细的刀疤,像旧雨后的浅石纹。房间里的空气被这道动作拉长,铅笔的划痕停住,连窗外街道上的车声都像被挂在半空。老郭的手指抖了一下,铅笔掉到地上,发出清脆的声响。
小何咳了一声,笑容瞬间僵住,他偏头看向门外,好像怕有人听见。艾瑶把名牌翻过来,上面写着一个孩子稚嫩的名字和一串电话。她的嘴角动了下,但没有笑。空气像被一只手悄悄掐住,呼吸变得短促。
老郭走近两步,声音换了腔调,不再平静,而是尽量保持礼貌的低沉:“这东西——午夜福利视频不要带入绘画的情绪里。模特是形态,形态要干净。”他说这话的时候目光不敢直视那张名牌,像是在说别提起一件不干净的老事。
艾瑶伸手把名牌放在画架的角落,指尖摩挲着纸边,纸上的油渍粘着她的掌纹。她说得很慢,每个字都带着沉甸甸的温度:“有人说,把自己的名字藏在作品里,就能把它留住。可是当名字掉下来,你知道它会去哪里吗?”她停下,眼里像是在擦拭一个被人遗忘的盒子。
画室里沉默了好久,只有墙上挂的时钟秒针挤出细碎的声音。小何忽然低声笑着走到门口,脚步粗重,他的背影把门框的光切成两半。门开的一瞬间,寒风带着汽油味冲进室内,吹散了几片素描纸。艾瑶抬起头,目光穿过那缝隙,落在走廊尽头一张小小的贴纸上——孩子的笑脸被手指印弄脏,笑得歪了。
她站了起来,不急不慢,像是要把什么东西放回原位。她把那张名牌折成两半,单手把一半放在老郭的铅笔盒上,另一半塞进了自己的掌心。她的手合上了,关节跳动得清楚。离开前,她没有回头,只是把门推开时,门把上的油彩还新鲜,按在她掌心的一角,印下一点深暗的色斑。
门关上的声音短而干净,像一枚断开的音符。房间里只剩下那半张名牌,卧在铅笔盒边,黑色的墨迹像一条没有归处的线。老郭弯下身去捡起铅笔,指尖碰到纸的边缘,僵在那里,没有能说出口的话。小何把帽檐一拉,低声说:“她走得像没欠谁钱的样子。”但谁也没笑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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