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早冬的阳光从檐下斜进来,灰尘在光束里像小船,缓慢地摇。顾府大堂里却没有一点缓慢的余地。药罐的蒸汽在檀香里打了个转,像要把声音吞进去。
顾景昀靠在靠椅上,脸色如纸,手里攥着一张摺得发软的奏折,指节发白。夫人站在他对面,手背绷得紧,衣袖上绣的花被皱成一片。她的声音像被洗过的绸缎,光滑而有棱角:“家父这半日来软弱,你若不替他做主,朝中的事如何善了?”
顾浅站在门边,衣袖干净得像没沾过世事。她把手中的茶杯放回案上,杯沿撞到木桌,发出一个短促的响声。她一步一步走过去,脚步不急不慢,像是在丈量距离。她看见父亲的眼窝陷进去,目光里有书卷里不曾有的脆弱。
“父亲想如何?”顾浅问。她的声音不高,不需要。有人的目光顺着声音落在她身上,像针。
顾景昀眨了两下眼,像是在选择字词。话出来很短,带着旧时官场的磨砂:“退让一半。养家护子。”他的手指抖,掀开案上的折子,一方落款纸尖正露出朱红的印章。
夫人笑了一下,没有笑得匀。她把手放在案上,压住那摺好的奏折,声音依旧温和:“景昀既承父业,府里田产,自当有个规矩;顾家嫡女,自当随叔妥善安排。若有不从,只添纷扰。”
顾浅眯了一下眼,像记忆被一只手挑开一角。她本想说什么,话到嘴边被一个粗糙的掌心按住──是小厮,眉头紧蹙,低声道:“小姐,夫人有令,不可多言。”
顾景昀伸出手,颤着要拿起笔。笔尖在纸上划出一道轻响。他写得很慢,像是把每个字都从骨头里拽出来。顾浅看清那个名字──不是她的,是儿子的名字,和一行冷冷的字:承袭顾府。
她的手指无意识地探向那张纸,想把纸扯回。夫人侧脸一冷,一只指头戳在她腕上,力度恰到好处。痛在皮肉,刺在心里。顾浅吸了口气,指甲嵌进掌心,汗悄无声息地出。
父亲忽然像被什么东西惊到了,眼睛猛地亮了一下。他抽出桌角干净的一块布,摸了摸胸口,布上隐隐带着暗红。顾浅凑前,看见血渍浅浅地晕开,像被冻住的河。顾景昀的喉咙动了动,声音被压得很薄:“顾浅……”
全堂静得能听见炭火里木柴轻轻爆裂的声音。顾浅的心翻了下,好像被人用力扯。她伸手,父亲忽然把一叠薄纸合拢,拇指贴着边角,像要把什么藏回去,却又把纸往她这边推来。他的指尖颤,按住纸的一刻,血跟随呼吸从袖口渗出,滴在纸上。
顾浅接过,纸凉。她摊开,字是父亲的笔迹,端正却有一点歪:家产分割,二子承继。下面,她的名字,被写了又划去,划得很急,墨线粗重。血点落在划痕之上,扩散成一朵不规则的黑红。
夫人抬眉,语气放开了锋:“父亲,自顾不得了。景昀既是男丁,理应继承;顾浅——无妨另议。”
顾浅的指尖冻得发白。她把纸折起,折口在指缝里磨着。那一刻,仿佛所有的门都在往外关。父亲的呼吸沉下去,像把整座堂撞成寂静。他的手指捏紧,像抓住一根看不见的绳索。
他低声说最后一句话,几乎是对自己:“若……”话没说完,变成了咳。血在他唇边,亮得碍眼。顾浅听见那一个字如同落石,砸在胸口——“若”。
顾浅把那张被血晕染的纸放回怀里,袖口盖上。眸子里有光,但光里是刀。她没有退缩,像是听见自己在低声答应:“若有不公,我自有分寸。”
门外风吹过,带进院里那株老槐的枯叶声。顾景昀的眼皮慢慢合上,余光里还有奏折的朱印。夫人笑得更薄了,像要把整个家当的温度抽走。顾浅站着,胸口像被人按住,呼吸正好停在父亲最后一行血字上。
她抬起头,声音很安静,却有河流般的决绝:“若真要分,我做一件事,换回我的名字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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