晨光像刀锋,沿着窗棂爬进堂屋,把地板的尘粒一片片切亮。陈设还是那套旧样式:八仙桌上的漆皮已经裂开,靠背椅的漆面被人用力蹭过的痕迹像掌纹。空气里有茶叶的涩味和炉灰的凉,混着纸墨久置的霉,像一只记忆的口袋被翻开。
柳皓坐在靠窗的软榻上,手里捏着一只已经凉了的铁盏。手指关节细长,指节上新生的老茧像是刻在骨头上的字。他眯眼看着倒在盏底的那样东西——一枚小小的铜戒,表面磨得发亮,里侧刻着两个已经模糊的字。
“少爷,茶。”门口的老吴把茶托递上,声音像磨盘。话里没有起一丝波澜,像他每天都完成的家务。老吴穿着缝补过几处的夹袄,吭哧着把一股热气往屋里推,热气撞到柳皓的脸,带起一股苦味,像过去不愿提起的事件被人无意间触到。
柳皓没有应,只是把戒指指尖滚了滚。戒圈里的两个字,一个“宴”,一个……像是“终”,也像是断了的笔迹。他伸了伸手,想把戒指按回盏底,却发现戒内夹着一根黑发,细得像冬夜里的一缕烟。
老吴放下茶托,眼角余光落在那根发丝上,舌尖在口腔里一抿:“这……是谁的?”他话音低,像不敢确定自己听见了什么。
房门被推开,林夫人迈着稳健的步子进来,衣角带着晚宴上剩下的花香。她语气像抚平一张旧地图的手,平稳而有度:“你醒得早。今日要筹备入府客人,记得着些正经衣裳。”她把话说得干净,像一把带锯的手套把乱心裁平。
柳皓看她一眼,笑容像薄冰:“正经衣裳?那得换多少层旧账才够?”话里没有指向,却把房内的安静拽了一下。林夫人眉间轻沉,声音却不高:“衣裳可以省,面子不能。昨夜的事,谁也不要议论。家里的规矩你也懂。”她的语速慢而有条,像教堂钟声移步却不急。
老吴在一旁咳了两声,懒散的口腔里夹出几句粗话:“少爷,你别生气。昨夜客人多——人多,就和换衣裳一样,单是嘴皮子多转几下。”他一边说一边瞅向窗外,那里树影被晨风拂得斜歪,像连告别都做得不自然。
柳皓的手指盖住了那根发。指缝里传来发丝滑过甲边的凉意。他想起一桌人的笑声,想起桌下被硌断的一只袖口,想起最后那杯酒里不是酒的味道。记忆像断裂的弦,被轻轻拉动就绷得嗞响。
林夫人坐下,手里拿着折扇,扇面上画的是一棵冬柏。她合上扇,眼里有一瞬间的静止,那静止像雪落在镜子上:“柳皓,你若真记不起,就别再翻旧账。是谁,既然能把这般事安排得明白,便不该在今日后脚回头。”
话像针,针尖细小却能扎透布料。柳皓的手忽然一竖,指关节白了一圈。他从袖中摸出一张纸条,边缘烂得像被啃了几口,字迹歪歪扭扭:‘今夜,十点,宴席中央。别迟到。’
老吴的笑戛然而止,林夫人脸上的皮肉动了动,但没落出声。窗外鸦声一声接一声,像有人在屋檐上把旧名册一页页翻过。
柳皓把戒指夹在两指之间,近看那两个字终于清楚:不是“终”,是“定”。他心口像被一只手搁了个闷物。三年来他以为记忆只是个坏了的灯泡,忽明忽灭;可那一片黑暗里,有一条细线,紧紧拴着他上一次的结局。
“十点。”他把纸条揉成一团,掌心的温度把纸纤维烫软。声音低而冷:“改了时间。今天夜里——宴席得改在今夜。”
林夫人的眼神再一次变了,像剪刀放下又抬起。屋里的光短促起来,像有人把窗户关小了一格。老吴退了半步,脚底发出了布底摩擦地板的声音。
柳皓站起身,动作慢而有分量。他把戒指别在胸前,像别上一枚旧日的警告。房间里所有的物件都仿佛听懂了,沉默得有了重量。他朝门口走去,脚步每一步都像用刀刃测量过。
门口的风把一缕发丝吹进屋里,那根黑发在地板上画了一个弧。柳皓弯腰捡起,来回摩挲。指尖沾了尘,也沾了他手掌里未干的旧痕。外头有人走近,脚步匆匆,声音贴着门扉传来:“少爷,外面有人报信,说是昨夜进城的薛家少爷要来——”
话音未落,柳皓把那根发丝夹在指间,像夹住一条活的线。他抬头,眼里有一种不动声色的冷:“把薛家的人领进来。顺便,把昨夜在场的名单交上来。”
林夫人顿了,折扇落了半拍。老吴的手在空中停了两秒,然后缓缓合十,像握着过期的念珠。窗外的影子把他们都拉长,拉出狰狞与顺从同时存在的轮廓。
柳皓把那根发丝夹在掌心,用力一捏。血从掌缝里渗出,热的,像记忆里的热。血珠沿着指纹滑下,滴在破旧的地板上,发出细碎的声音。声音很小,但在屋里,像一树被砍断的枝头,让人一下子记起了风的方向。
他把手收回,目光越过两人,落在那枚别在胸前的戒指上。笑没有到嘴边,像一桩冷账先贴在心头:“今夜十点,宴席中央。我记得位置了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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