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石缝里钻进一缕冷,像刀尖。少爷的手指在粗糙的木板上摩挲,指尖传来老茧和硝烟的混杂味。他眼里没有星,也没有光,只有房梁上一只断线的吊扇慢悠悠地摆着影子。身下是一床破被,线头往外竖着,像一张张未说出口的名单。
他说话先是无力,像把生锈的钥匙在锁孔里转动——“我醒了。”音节整齐,带着旧日的训诫声。声音落在石壁上,回音里带着潮湿和尘埃的干哑。
楼盖被撕开了一处,外头的天灰成了纸。废弃的电线像蛇,垂下去又被风拽回来。远处有金属碰撞的回响,像有人在清点自己的空骨头。少爷把被子一掀,脚伸进一只长满泥巴的靴子,动静小而精确。
门口靠着一张破椅子,椅背上还有早年刻的几道刀痕。老赵坐在那儿,烟眼红,手里捏着一个破瓷杯,杯里只剩下半撮冷茶。他看到门开,嘴角往下一撇,像良久未换的习惯。
老赵的声音粗,像把砂纸揉成了话:“行了,别学那套做戏了。醒就醒,别装病。听着,今天要出村,几个货还能换点子弹。你想跟就跟,不想就睡回去。”他说话的节奏短促,像踩著节拍器。
少爷的回答里有别样的沉稳,还是那个年少少爷的腔调,只是去掉了锋芒:“哪里?谁去?”句子边缘带着试探,像老刀刃先摸下去。老赵抿着嘴,烟灰堆成小山。
他从怀里摸出一个小锡盒,盖子被磨得发亮。锡盒里放着一粒牙。不是成年人的黄牙,是小小的乳牙,表面磨得光滑,边沿还带着一丝血色,像保存过的证件。老赵把盒子递过去,手心纹路清晰,动作有点迟疑。
少爷的手指碰到锡盒的那一刻,肺里像被扯出一块肉。瓷杯里的冷茶被遗忘,窗外的雨开始落得急,水珠敲打窗棂的声音像人在数落罪名。他看着那粒牙,记忆并未像小说一样涌来。记忆是冷的,像冬天桶底的一道霜线:他曾在一个午后把孩子交给保姆,匆匆出门,回来的路上火光把家吞没。孩子的牙怀里。他记得手心里有泥和硝烟,记得有人把锡盒塞给了他,嘴里嘱咐:‘带走。留着。’
老赵的眼神转开,像羞于看人翻旧账:“谁给你的?别问我为啥他能进来。”他的话里有怨,有警告。少爷没有回答。嘴角抽动,像钝刀割过皮,疼,但收了回去。他把锡盒合上,指节白了一圈。
楼下有脚步。不是村里的散步声,那声音里有急促,有金属碰撞,有呼吸里的焦躁。老赵的手一抖,把烟头掐成灰,他的声音变得更短:“有兵。不是好兵。”
少爷把锡盒塞进口袋,袖口擦过牙齿的坚硬边角。外头的雨把天压低了,世界像折叠了一层。他望向屋檐外的街道,废车堆里露出半截车身像一个瘦弱的脊背。然后,他听见一个声音从对面楼顶传来,隔着雨,带着熟悉得令人发冷的口吻:“少爷——你还记得这把枪吗?”声音带着笑,但笑里没有温度。
少爷的心脏不再像从前那样乱跳。他把手伸进口袋,指尖贴到了锡盒冰冷的金属。雨沿着掌心滑下,带走一滴泥土的味道。他抬头,看向声音所在的方向。枪口在夜色里一闪,像被点燃的黑色花朵。镜片反出他的影子,歪斜而熟悉。少爷把牙齿的轮廓记在手心,像记下某个欠条。
他说了一句,很轻,像念一条命令:“你等着。”话音很小,但在雨声里,它落得分明。镜片里,他的脸与牙,重叠在一起。雨水把一切洗得更清楚,也更冷。对面楼顶的影子没有笑,只举起了枪。嘴里似乎念着什么。少爷握紧拳头,那只乳牙在掌心里,像一个小小的判决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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