舞台散场后的化妆间像被按了暂停键，灯还亮着，镜子前的灯泡嗡嗡作响，风扇在角落里喘气。林安把外套折好，指尖还在发烫，缝隙里塞着一片发丝。陈煜坐在沙发里，背影被荧光灯拉长，肩膀抖了一下又稳住了。

“快换衣服。十分钟，楼下车库，记得别和媒体说话。”经理韩博的声音像扔来的石子，落在地上碎成两半。他的脚步在地毯上重得像拳头。

陈煜没有抬头，只把手里的矿泉水拧开一半，指关节白了又回红。他的声音很轻，像从另一个房间传来：“我自己来。”

林安递来领夹和领结，动作熟练，手指在丝绸上滑过，不经意地停住。她看见他的食指有一条细小的老伤口，像是被针扎过，边上还留着一片透明的胶布。阳光从窗帘缝里钻进来，拉出一条尴尬的光带，照在那片胶布上。

“站直点，别把西装弄皱。”韩博转身检查摄像机里的回放，手机屏幕上跳出粉丝拍到的走出后台的片段，像是要抓住什么证据似的。他嗓门更高，带着习惯性的厌烦：“你们知道这段时间对外的口径吧？一字不差。”

陈煜把领结戴好，手指抖得更明显。他轻启唇，声音依然低：“我知道。别动怒。”

林安的手停在他胸前，触到衬衣下的一角硬物。她顺手掏出来，是一条折得很小的医院腕带，纸上印着日期和一个熟悉的名字。她的手背无意识地颤了一下，像是被冰水浇过。

“这是什么？”林安把腕带举高，光线把字的边缘拉得清清楚楚。韩博的脸色从棕褐色变成了灰白，他的嘴角绷得像铁丝。

陈煜看着腕带，眼里一瞬间有光亮像被吞下去。他忽然笑了一下，很短，像刀割出的弧线：“忘了还带着。”

韩博猛地上前一步，声音里有了耐不住的颤：“你到底在耍什么花样？现在不是个人私事能玩的。你知道公司那边会怎么想吗？”

陈煜没有回答。他的手滑回口袋，指尖碰到另一样东西——一张皱成小船的照片。林安看见照片上的人影被压成横条，只有一只小手被两只大手拢在掌心里，像夜里唯一亮着的灯。

“是谁？”林安的声音软了，她本能地想把照片揣回去，但又不敢动太快，像是怕惊扰了什么。

陈煜终于抬头，眼里没有戏装下的光，只有胎儿般的生硬和疲惫。他说得慢，像是咬着棉花：“我不是你们想的那种人。别把我当成新闻素材。”

韩博的唇角硬硬地抽动：“你以为我不知道你在隐藏些什么？这会成为目标。媒体会拼了命找，不是隐私问题——是形象问题。”

林安把照片轻放在桌上，指尖压住边缘。她的呼吸没有变快，但胸口有东西猛地一沉。这里是光鲜的舞台背后，是人设打磨的工厂。她知道每一个光滑背面都有未打磨的棱角，但这一刻，棱角刺进了她的掌心。

“你愿意说真话，或者继续演戏。”林安的声音平静得像切断的钢丝，冷而准，“我可以护着你，但不是替你扛下别人该承担的东西。”

陈煜闭上眼，给了她一个太快的、几乎不成形的笑：“你还当我需要有人护着？”

灯泡嗡嗡。一秒像十秒。林安把腕带又摁了一下，纸板的边缘在她指缝里刺出疼来。她忽然觉得自己像一个中间件，连接着两端的破裂：台面上的光鲜和暗处的真相。

“别把我拉下水。”陈煜的话像被压扁的硬币，硬硬地掉在桌上。

林安的手指松开了照片。照片滑了几厘米，露出下面半边被折叠过的纸条。纸条上只有一句话，字迹很小，像被风吹过：“别告诉任何人，尤其是你。”

空气在那一刻凝成了一条细线，所有声浪被拉薄。窗外远处的车灯像碎金片滚过街道，照出每个人脸上的影子。林安伸手，想把纸条夹起，却像触到了别人的秘密心脏——跳得很快，也很危险。

她把纸条折好，放回陈煜的掌心里，手指停在那一小块温热上。陈煜的眼睛盯着她，里面有不合时宜的信任，也有沉甸甸的求救。

“你会守口吗？”他问。

林安看了看韩博，然后又看向那张小小的腕带，像一枚无声的宣判。她把下巴抬了一下，声音薄得像刀锋，毫不犹豫：“我会——但我不是你的替罪羊。”

陈煜的笑容塌了半寸，像是被针挑了一下。窗外的嘈杂又开始蔓延进来，后台的门被打开，冷风把化妆棉的味道吹成碎片。林安的指节贴在纸条上，纸的边缘磨出一条白线。她知道，今晚之后，任何一点风吹草动都可能把那条白线撕开。

门被猛然推开，楼道里传来一阵相机快门的响声。韩博的手机震动，屏幕上跳出一条热搜关键词。林安的视线落在陈煜脸上，他眼里有一种被看透后的平静，像被水洗过的石头。

她握紧拳，把腕带和照片同时塞回他的口袋，几乎听见纸张摩擦金属扣的声响。

“那就别让它变成故事。”林安说完，转身去拿外套。背影刚动，陈煜又叫了一声，声音很近也很远：“安……”

她停了一下，没有回头。门开了碎的光线射进来，像刀口一样冷。林安把手放在门把上，指尖还留着纸的温度。她听见自己心脏里有个声音，低得像是被埋在土里的钟表，走得越来越快。

门在身后关上，世界像是被分成两个房间——一间有灯光与欢呼，另一间有秘密。门锁上，响起清脆的一声，像落锤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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