窗外雨把檐角敲成了节拍，屋檐下的梅树落了几片湿得反光的花瓣。沈蓉坐在矮几边，手里翻着一把旧扇，扇骨磨出一条细白的光。光线薄得像被剪过，映在她指节上的青痕里，动一下就有细碎的疼。

她没有盖灯，屋里静得像要听见自己的呼吸。鼻翼里是茶的苦味，袖口里还藏着熄灭纸灰的温度。门外脚步来了，先是缓慢，像怕惊了什么，接着硬生生止住——谁都知道，来人不可能只是停在门槛上。

门被人推开一点，裂缝里钻进半个身影，低声说话。是阿四，带着泥土味和烟火气，嗓门粗得像磨损的锯齿。"姑娘，书信。"他把一个小包裹抛到桌上，包袱的边角吸着雨，发出细小的湿声。

沈蓉抬眼，声音不大也不冷："来人是谁？"

阿四耸肩，嘴里倒是有了几分荒唐的关心："说是晚来客，没留名。街那头茶坊的人说的，叫我莫多问，直送到府里。姑娘要不要我替你开？"

沈蓉伸手接过包裹，手指碰到的是一股预先设置的重量。她的动作很慢——不是犹豫，更像是在让每一寸触碰都有理由存在。包裹里有信封，一角被火烧过，黑边脆得像薄纸上的伤口。她认得那种封口蜡的纹路：家里的印章。

阿四在门口扒拉着脚底泥，等着像等戏开锣。他的唇一动，替自己找话填空："姑娘，这等信，咱家谁也没..."他停了又停，眼神里有不耐，像被迫去听一桩不合胃口的旧事。

沈蓉没有搭腔。她慢慢把信抽出来，外封里的纸是粗的，字却细密。她拆开，眼皮没有颤。信只有三行字。墨迹有被雨擦过的痕迹，像是写者在字里回过头看了看：你以为可以让时间把一切带走吗？今晚，河里有人把你的名字喊了三遍。

读到最后，沈蓉的手指猛地捏住信缘，纸边蹼出一圈潮红。房间里的光像被一只无形的掌心挤出缝隙，细碎的光点拼命跳。她抬头看向窗外，雨更细了，像扯长的丝。梅树下，一只纸船被风托着，颠来颠去，消失在月亮影子的褶皱里。

阿四见状，语气忽然变得倔犟："姑娘，莫要信这些迷信的说法，水边风大，夜里有人喊名也常有。要不咱让老爷去问问？"

沈蓉冷笑不出声，但声音里是有刺的："老爷不在金陵了。你知道的。或许这信正是他不在的证明。不要再替他安排理由了，阿四。"

阿四低下头，像做了件失礼的事，又像做了件应该做的事。门口的风挟着寒，窗纸颤了一下，月光把纸上的裂口摊成了一条白线。沈蓉把信放到胸前，像捂着某样会发热的器物。

屋里安静了三秒，三秒里她把手指的温度都吸回去了。然后她向衣箱走去，步子轻得像在摆布一件易碎的东西。衣箱盖是磨花了的樟木，打开的瞬间，一股陈年的香扑面而来。箱子里最顶层，是一枚发黑的银簪，簪身缠着一小撮发丝，发丝上还系着一圈红线。

她拿起簪子，指尖摸到发丝的凉。那发丝与她的不同：粗硬，带着染过的痕迹。她把簪子举到光里，影子拉长，在桌面上形成两条交叉的线。信和簪子横摆在她掌心，像一副未结的对局。

沈蓉把簪子别回鬓上，别得颤抖，却没有回头看阿四。她说得很平静，像在给自己做最后的安排："告诉茶坊的人，若明日仍有人在河边喊我的名字，带上灯笼来。我会在桥头等他们。"

阿四想回话，半句话卡在喉里，换成了一个没来由的笑，笑里像是湿透的布条。门合上，雨声继续。沈蓉站在窗前，手指在窗棂上走一圈又一圈，像是在数着什么要来的步伐。外面的河面亮起一盏孤灯，在远处晃动，仿佛有人把一个名字慢慢拉长，像渔网一样抛向夜色。

更多有关金陵12钗请从目录分章节阅读