雨像细碎的命令，沿着瓦缝一路下到院里，敲在残存的屋梁上又弹回。凌把斗篷的兜帽压得更低，脚步轻到像不想惊醒什么。他伸手推开那扇半掩的门，门板发出一声低沉的抗议，屋内的灯油只剩一小滩，光躺在桌面上像一片窄小的河。

墙角一幅裱着旧木框的头像靠着灰布，布角沾了焦褐色。凌站住，手背抹过布的边缘，灰尘在指缝里散成一阵微小的风。头像上的人戴着半边面具，只露出一只眼，画笔在那只眼周围收得很干净，像是在试图把目光圈起来。

“真耐看。”声音从门口传来，短促，带着烟草和铁器的味道。阿刀靠着门框，双臂交叠，嘴角有些不耐。说话像切刀，一句一句割着空气。

凌没有回头，指尖轻轻揭起画像的背布。画框后的背纸已经裂开，粘着一张小纸条——孩子的笔迹，歪歪扭扭：给卡卡西。下面有一个日期，凌记得那一天像记住了心口的一块石头，从未被挪动。

空气忽然收紧。雨声像被按住了尾巴，门楣上的水滴悬着不落。凌把纸条摊在灯下，看见笔迹的右下角有一道褐色的印记，不像墨，也不像泥。印记是小小的，圆得像一个拇指。

“谁会把这种东西藏在画后？”阿刀推门进来，脚步重了两分。屋内的木地板在他脚下发出一连串短响，像是石子被踢翻。阿刀的眼睛直，不绕弯，像一柄直锤。

“孩子。”凌说，声音缓，像在把笑声撕成两半再慢慢放回原位。“他画过。那天他哭过。”

阿刀把视线从纸条挪到画像。画中人的那只眼在烛光里闪了下，像是被揉过的玻璃。他伸手去碰画框，手指触到那条被撕开的背纸，停住了。停的瞬间，雨的声音挤回来，屋子又满了。

“有话就说。”阿刀的语气更短了，像在压一个要炸开的包裹。

凌抽出一口气，把背纸翻开，后面夹着一张已泛黄的照片。照片里有两个人：一个戴着半边面具的人，侧着脸，目光不直；一个孩子搂着他的肩，泪没哭干，眉毛间有一道细细的刀疤。孩子举着一只小小的木偶，木偶的脸被涂成了卡卡西的样子。照片右下角，同样的字迹，同样一个拇指印。

阿刀的手指在空气里停了一下，像被抽去了力气。“这是——”他没有把话说完，声音里有东倒西歪的空。

“他把面具画在木偶上，”凌低声，手指碰到照片那一行字，指腹触到照片背面，一点东西粘在指尖，凉得像被掰开的夜。那不是墨，是干涸的血。

阿刀的眼神里有东西塌下，像一座旧墙。屋外雨声密得像要把整个屋檐压弯。凌抬头，看到画像的那只眼正直勾勾地盯着他，画布的裂缝里像有什么东西在动。

门在这时被轻轻推开，门外站着一个人，披着风雨，头微侧，披风下露出熟悉的白发和一只遮着的眼。雨珠在他的肩上弹开，像被拒绝的信。他的声音像往常一样，淡得像翻页：“你找到了它。”

屋子里的空气忽然停住。照片上的孩子咬着木偶的嘴，指尖那道微小的血痕在灯光下亮了一下，像一滴被按在时间里的针。凌的手松开照片，纸片在指缝间颤了下，掉到地板上的声音小得像心跳。

那人走进来，步子不急。面具下的嘴唇合着，像是把一个名字吞进了胸腔。门外的雨还在下，门槛上的水迹弯成一条细小的河。那一刻，屋里仿佛被一只眼睛盯住，不是画像里的，是站在门内那只真正的眼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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