三点二十七，闹钟没响，梦醒了。床沿冷，手指还攥着被角的褶子，像抓住一段不存在的稀薄安全感。耳边残留他的声音——干净、低而又像是在拽住某个软弱地方的线头——“你又来了。”她想把它甩掉，甩不开，像口香糖粘在舌根。

厨房的窗帘拉出一道条纹的光，斑驳在水池里一摊黑色茶渍上。她用力把咖啡粉按进滤纸，手在热水蒸汽里颤了两下。蒸汽散成雾，像梦回荡的余音，眼角的细纹被拉长，像地图上的裂缝。

梦里他站得比现在更靠近，衬衫袖口总是卷得很整齐。他没有说甜话，笑得像在算账。指尖在她耳后无意地滑过，冰凉。她记得那一瞬衣领里有一股月牙糖的味道，和他闻过的旧书一样——让人错觉时间可以被折叠。醒来时，耳朵里还残留那道熟悉的触感，像被施了记号。

上班路上地铁拥挤，人群像匆忙的潮水，人人眼里都有同样的透明焦虑。她把手包攥得更紧，指节白。脑海里默数着今天能说的反驳句，像在排练一场无法避免的对峙。

他站在公司门口，西装笔挺，领带做了个不合时宜的温柔结。他看见她的时候没有惊讶，像是在等一条注定要出现的快递。声音像刀子却裹着绒布：“又梦到我了？”

她咬着下唇，话从喉咙里挤出来带着点干涩：“不是你想的那样。你别……”话没说完，办公室的风从门缝里挤进来，带着打印机的热气和下午三点的沉闷。

他笑了。笑声很短，像掷下的一枚硬币，落在她脚边：“那就解释给我听。或者，你也可以承认，自己其实不擅长装作没事。”

有人在旁边的工位上咳了一声，恰好把空气推得更拥挤。他伸出手，毫不客气地把她的手翻过来。她僵住了——手心里有一道细长的白疤，像干涸河床上的一道纹。记忆像针一样被挑起：小学毕业那年，摔倒在舞台后，老师用针缝了半边手掌，她把那件小事藏在笔记本的夹层里，连她自己都忘了。

他用指尖沿着疤痕摸了一下，动作很轻，像在检查一件古董。没有声音，只有关节轻微的摩擦。然后他从口袋里掏出一条褪色的红绸带，放在她手心。绸带薄得像一片羽毛，边缘磨损成毛刺。

她的心咯噔一下。那是小时候在庙会上系在辫子上的丝带，丢了之后她以为没有人注意到。看到它的瞬间，所有被她用力封存的尴尬瞬间像泡沫破了——红色的、羞涩的、无从辩解的。她想把绸带甩回去，想大声质问他为什么还有它，想让场面恢复普通。

他并不解释，只说了一句，言辞平静得像宣判：“我从来不丢别人的东西。”

声音极其简单，却像石头砸进她肚子里。她的嘴角颤了两下，话哽在喉里成了干沙。周围的电脑屏幕发出冷冷的光，风扇嗡鸣。绸带在她掌心微微颤动，像有人魂魄未散。

她想推开他，想把那条绸带丢进垃圾桶。反而是他先退了一步，肩膀带起条直线，把他的人影拉长，斜进走廊的光里。他停在门口，转身背对着她，声音回头来，像一把突然收紧的弦：“明天继续梦，还是今晚做醒的事？”

他走了，门咔的一声合上。办公室里立刻恢复了日常的噪音——键盘、电话、低声笑。她的手还留着他指腹的余温。绸带静静躺在那里，像一张取证的照片，证明有些人会在你以为没人看到的时候，把你的一切保留。她抬头，看着门缝里他消失后的光，光像一根针，针尖恰好刺在她刚愈合的地方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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