屋檐的水珠像小小的鼓点，一下一下落在青石缝里。秋辰趴着，手背还留着油污，指尖轻抚过瓦当的裂痕，像是在听夜的节拍。天不是黑，是被城市的霓虹掏空了的黑，远处的灯光把云压成了低矮的灰布。

他缩进烟囱的影子里，动作像是记忆里反复练习过的旋律：上钩、翻身、探手。风把屋顶上的纸屑吹成小小的船，撞开了墙角的落叶。秋辰的口袋里是细细的麻绳和一把生了锈的小剪刀，他的呼吸很轻，像是怕惊了别人的梦。

“喂！”声音从巷口冒出来，像是被夜里的水声挤压过，粗糙而突兀。老吴拄着拐杖，雨衣湿了一半，脚步慢但有力，“夜里偷月的，走远点。别把我家门前的鬼吵醒。”

秋辰没有回答。他把一只小布袋塞到袖里，像捧着一个会哭的东西。手停在那个纸灯笼上，灯笼纸已经发黄，边缘沾了雨水，纸上用淡墨写着一个字：月。灯光从纸缝里漏出，像是漏了点声响。

老吴唾了一口痰，声音里夹着笑，“别以为有钱人挂个灯笼就是月亮，夜归人也有牙。小子，你是要拿回家去做证物呢，还是拿去卖个好价钱？”

秋辰动了动下巴，声音短而干净，“卖。”

老吴叹了声，像是放下了什么期待，“那就快点，别耽误我回去喝碗热粥。冬天，粥凉了就凉了。”他又向巷子深处望了一眼，目光像是要把黑里能见的都捞出来。

他割开绳结，纸灯笼被风吹响出微弱的哭声。里面有一张折着的纸，边上粘着一小撮头发，发丝里还沾着泥土的气味。秋辰的手指划过那撮头发，停了一瞬，手背的肌肉绷紧，像是被针扎了。

纸上是一个孩子的字迹。笔迹稚嫩，笔锋拖长了几处：“妈妈，你别走。”下面有几道深深的划痕，像是重重的指甲留在纸上。秋辰的视线忽然模糊了，他把那张纸折好，合在灯笼里，像是做了一回忏悔。

老吴靠近了一步，眼睛里突然多了几分算不得柔和的东西，“这是谁家的？有孩子的字，就得有人在等月亮回来。这玩意儿你拿着，夜里人会找你的。”他的语言粗糙却不愚蠢，像老木匠说话，句句量着木料。

秋辰抬头。屋檐上，灯笼的光把他的侧脸刻得清清楚楚。嘴唇紧了又松。声音很低，“他们都在等灯，我只是——顺手把月亮收了。”

老吴嗤笑，带着不信任，“顺手？小子，你顺手的时候，别人顺手留了一辈子等候。”他转身要走，脚步停在门槛，声音忽然变成了卷起来的绳索，“记住，别把别人的夜塞进自己的衣服里，夜会把名字记住。”

秋辰握着那灯笼，纸的皱褶在指间发出轻响。他突然抬起头，屋外的雨停了，远处传来小孩子的低哽咽声。那声音不属于黑，也不属于光，它像一把刀，划在他胸口上最柔软的地方。秋辰的指甲嵌进掌心，疼得清晰可数。

他把灯笼放进怀里，像把一段未完的话收回去。门后的风把一张贴纸吹到他脚边，上面熟悉而残忍地写着一个名字——“秋辰”。他的心猛然一跳，像是有人把夜的门关上，却把人名刻在了门框上。老吴的身影停住，背影像一根长长的句点。

秋辰没有应声。月光从破碎的瓦缝里挤出来，照在纸灯笼上，灯光一闪一闪。纸上的字和那撮头发被扯成了两份，一个在他手上，一个在远处的等候里。街巷的风像条带着盐味的舌头，舔过他的脸。

他站起，脚步不稳，但没有回头。楼下，孩子的啜泣像是钩子，挂在了他的背后。秋辰走进夜，袖口里灯笼重得像一句告白，而他没发出声音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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