雨把庭前的水泥板磨出一层灰色的光，路灯把每一滴都拉成线。陈昊站在法院侧门的檐下，手里是一叠薄薄的卷宗，纸张被雨丝打湿后卷起了小小的白边。他将指甲划过封面，动作轻得像是在检验一段不会复原的记忆。屋檐下的灯管发出温暖而不安的嗡鸣，像一只等待发动的机器。

“证据呢？”韩队的声音从门廊深处传来，粗短，带着北方口音，像石头敲玻璃。韩队把帽檐往后掀，雨珠沿着他的眉毛滑落，眼角带着一条红色的血丝——昨夜没合眼。陈昊把卷宗推向他，手背的一个小动作更像是在交代什么未说出口的话。

韩队粗略翻看，拇指在照片上停了一秒，像是被刺到。他抬手，指尖带着泥点：“你别怪我直，说了多少人说证据被调包是编故事，偏偏这些人就会在关键时候冒出来。”他说话简单，结尾总是丢给空气一个短促的停顿。

陈昊没有立刻答话。他的眼睛先瞄了法庭楼上的时钟，又移向那张被雨水磨得有些模糊的照片。照片里，受害人弯着腰，笑得很开，后面站着一个人影——身形很像他童年的朋友，宋楠。宋楠十年前离开了城市，官方结论是离家出走。陈昊手里的牙齿轻微咬合，像是一个开关被拨动。

“宋楠？”韩队把照片推回去，声音里有未加工的惊讶，随即被短促的清嗓吞了下去，“那小子不是死了了吗？”

“死了的人也能出现在照片里。”陈昊说，他的声音低，但每个字都落在湿冷的地面上。屋檐下的雨沿着铁栏滴落，敲在地面上，节奏急促。陈昊回忆起十年前的一个午后，宋楠在车站扯着他袖口说，要去远方见见世界。他记得那天天空湛蓝，像被偷走的信件。

韩队把手插进口袋，鼻音带着轻蔑，“那你打算拿这张破照片去说服法庭？别逗了，陈检，你知道法官最讨厌两说三道的过去。”他停了一下，看了看卷宗的封面，“还有这个。”他抽出一个塑料袋，里面是一只小小的红色布鞋，鞋面磨得发白，鞋舌里缝着一块黄旧的布，上面用针线绣着一个简短的名字：晓辰。

陈昊的手指在空中停了一下。晓辰，五岁。那名字像一声未闭的门突然被拉开，声音刺进胸口。雨的声音在这一刻全部退去，留下心跳的回响。他能听到自己的呼吸，像是玻璃筒里的一把风。

“那不是名单上的孩子。”韩队眼皮颤了下，“案发现场没这个孩子的任何登记。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？有人在玩火——或是想让你以为他们在玩火。”

墙角的电子显示屏跳出一条短讯。陈昊的手机在口袋里震了一下，他把手塞进湿布外套，指尖触到的是一个陌生号码发来的一张照片：被撕成两半的家庭合影，撕裂处正好分开了一个人的脸，后面是一行字，笔迹压得很重——“你没看清的，不一定是真相。”

他的嘴唇微动，像是在尝试形成一个问题，却没出声。雨越下越大，雨水顺着檐沟决堤般地下落，把地面冲刷出一条细长的河。陈昊抬头，视线穿过那条细河，落在不远处法庭的灰色门上。门里有光，像一盏不肯熄灭的灯。

“午夜福利视频今晚还要开庭。”韩队低声说，嗓子里有无奈也有决意，“你准备怎么办，检察官？”

陈昊把那张撕裂的照片折好，放进卷宗里，像是把一把冷刀别在皮带上。他的声音终于来，平静得像深水里的石头：“把所有能证明他们在撒谎的证据扒出来。”他抬头，看向法庭的方向，眼神不急不缓，但有一种让人感到寒的清晰，“如果有人想用孩子来敲诈午夜福利视频的正义，我会把真相拆给他们看，骨头一块块。别让他们以为，正义是可以被买走的东西。”

韩队哼了一声，转身就走，脚步在雨里敲出有节奏的回声。陈昊站在门廊，手里卷宗的角被雨打得直直，他把视线放在那只小布鞋上，鞋内的一粒米粒大小的黑痕像是被按在心口的针。

他把它捏在掌心，湿冷传遍手指。然后，把手伸进口袋，把那张照片和布鞋一起塞好，像把一种必须独自承受的证明收进身体里。风把门缝吹开了一条缝，里面传出法庭上人的低语与律师的笑声。陈昊没有回头，只是踏出一步，雨把他的大衣撩起，像一面薄帆要被夜拉着走入不确定的深处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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