灯光黄得像煮开的粥。厨房里只一盏台灯，台灯下有一只搪瓷碗，白边剥落，粥面隐隐翻着小泡，蒸汽在灯光里软开又收拢。窗外下着雨，雨点敲在窗框上，像人在翻老日子的账。

陈劲坐在桌边，胳膊撑着桌面，手背有老茧。他盯着那只碗，眼里倒着灯光，声音短：“就这点？”

陆博靠着门框，领口整齐，嘴角的线条严谨。说话像把算盘摆整齐了再敲：“给你做的，多少合适，应该由做的人决定。”他把句子缝得很平，平得像要把什么收进去。

梅晓把葱花撒在粥面上，手指沾了粥水，没擦。她低着头，呼吸稳。她的声音像把钥匙放进锁孔：“你们别把事儿复杂化。”

陈劲突然伸手，把碗推到靠他这边，碗沿擦桌子发出一短声：“别装。你做两碗，一大一小。意思明显。”他把话掷在桌上，像硬币，响得冷。

陆博走过去，伸手把碗推回桌中间，动作不急不慢：“你看清楚了。梅晓做两碗，是因为……她觉得分量合适。”他抬眼，语气里带着一层耐心，那种有底气的耐心。

桌子底下，有一样东西滑了一下，碰到地板，发出轻微的窸窣声。梅晓的右脚踢到了什么，声音像针在纸上画。她低头，手指无意识地伸去，在地上摸出一只小小的棉袜，袜口有被洗薄的磨损，里面还有两道轻浅的污渍。

三个人的呼吸都跟着停了一拍。雨声从窗外拐角处挤进来，变得清晰。陈劲的眼神一下子变了，粗燥的声音里带着不受控的颤：“这是谁的？”

梅晓没有回答。她指尖把袜子折了折，像捻着别人的名字。她放下碗筷，手的动作忽然很慢：“他喜欢热粥里多点葱花。”她说得很轻，每个字都落在桌面上，留下一点湿。

陆博的目光先看了看梅晓的手，再看了看那只袜子，像是把两件不相干的东西拼起来。他清楚地说出一句话，听起来平静却像刀割开空间：“你从来没把我当成选项。”

陈劲笑了一声，笑里不是笑：“选项？你以为谁愿意当那口小碗？”他伸手去抓那只袜子，手指触到棉线的瞬间，手猛地僵住了。声音变得薄：“我一直当的是碗里最后的一口粥，没想到……”

梅晓站起来，灯光在她脸上投下两道影子。她把那只袜子贴到唇上，像在把什么留住。她的声音忽然变得很干净，没有修饰：“那口粥，给他留着。”她把碗推向桌子最空的位置——靠近窗户，靠近没有人的椅子。

三秒钟，时间像被浸湿。外面雨停了一下，灯下的粥面静得像镜子。陈劲的手垂下来，手指还缠着棉线。陆博的下巴微僵，像火车把刹车拉了半截。梅晓的背影有点颤抖，她没有看他们，走到门口，握门把的手冰冷。

她回头看了一眼那只空着的椅子，像是看一个没有说话的人，声音轻得难听清：“分羹，不只是量。是位置。”说完，她把门轻轻关上，门缝里掉出一片棉絮，像从她怀里掉出来的一个名字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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