雨像碎瓷片，从仓顶缝里一点点掉进泥里。灯泡在晃，光条切开湿漉漉的地面，像刀。林沉蹲在地，手指按着胸口的湿布，布上传来生热的粘稠。他的拇指在血块上摸到了一枚冷硬的金属，动作很慢，像是在把一件旧物从泥里掏出来。

“哥们儿，别耽误了，腿没事吧？”马大嘴蹬着铁靴子，声音里带着湿泥的腥味，句子短又直接。他站得远，目光像发现东西的狗，嘴里还叼着未燃尽的烟头，尾音拖得粗糙。

林沉没有立刻回答。雨水顺着他的耳际滑下来，像有人在背后把冷水一口口浇过。他的手指翻开金属的螺钉，指腹有细小的颤。那是一只半开的小怀表，表面有被打磨得发亮的刻字，字迹斜斜的，像是用拇指指甲刻的。

顾行来了，步子缓，鞋底几乎没声。他整理了一下衣领，像是先把自己从外面抽出的理智叠平，然后才走到尸体边。他蹲下去，声音不快不慢，句子像折叠纸：“伤口在左肋下，第六肋骨碎。出血不是立刻致命的，关键在那颗怀表。”

林沉把怀表递过去。顾行拧开表盖，里面有一张旧照片，纸边卷了，颜色像被抽干的叶子。照片里一个小男孩背着布包，笑得很干净，眼角有一颗小小的胎记。林沉指节发白，手指碰到照片边缘，像碰到火。

“这是——”马大嘴先开了口，话里有不敢置信，“这是你小时候吧？那胎记……”他把帽檐往上拽，咧嘴笑不出来，笑里有点颤。林沉吸了口冷空气，声音短得像刀：“哪来的照片？”

顾行看着怀表上的刻字，声音平静得像条河流经过石头：“林陌。1979年。背面有字，写得歪歪扭扭——‘给陌儿，别丢了。——阿阮’。”

邮差般的雨停了一瞬，仓库里只剩下机械的滴答声。林沉的手套滑落，露出一只被老茧割裂的手掌，掌心有一道浅浅的白线，跟照片里男孩背包带的缝隙吻合。他像被冰水淋到，肌肉一瞬僵住。马大嘴的烟头掉在地上，冒一小撮蓝烟，没人去跺灭。

死者的嘴裂开，像是想说什么，血从角落流出条细线。他的眼里有一层薄薄的雾。林沉凑过去，听见的不是求救，而是两个字，含糊到像被风压扁：“爸……”

马大嘴猛地一哆嗦，声音里有裂开的惊恐：“不可能——”顾行抬头，眼神冷得干净。他把怀表递回给林沉，手指稳稳。林沉没有接。他把照片贴到胸口，像贴到有空洞的地方。外面的雨又开始下，滴在金属的表面，发出小而急的声音。

门口响起细碎的脚步声，像是楼梯上的沙粒往下滑。林沉抬头，目光里有一种不合时宜的平静。他把照片折了一下，沿着折痕把名字看清楚，像在确认一条早就知道但不想承认的裂缝。门被推开，一个孩子的影子挤进来，瘦小，眼里有凌晨的光。

孩子的声音压得低，像怕吵醒什么：“大哥……阿阮说过，等我回来。”

林沉的手指贴着照片的那一瞬，指甲入肉，血溢出细条。他没有回答，只有胸口的呼吸像被绳子勒紧。外面雨声拉长，然后断成了两段：一段是过去，一段是现在。林沉最后看了一眼怀表，指尖在刻字上滑过，“阿阮”三个字像被刻到骨里。

他把怀表夹在掌心，像握着一把刀。灯光闪了一下，孩子的影子靠近，影子里有不属于他的那张脸——和照片里一样的胎记。林沉的嘴唇动了，很轻，像没力气说话的蚂蚁。

“你叫谁？”他问。

孩子抬头，眼睛不像孩子的懵懂，反而像有人在很久以前学会了等待：“爸。”

这一字落下，像从高处扔下的一块石头，砸进林沉的肋下。他的视线猛然清晰，像冬天的河，裂出一条直线。门在背后合上。雨继续，灯泡摇晃，怀表在他掌里冷得发疼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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