潮声像被剪成了小段，贴着码头的木板往里退又往外涌。林舟脚边的水汽带着盐味和油渍，他的鞋跟在潮湿的缝隙里留下一小道黑线。天色已经沉了，油灯在屋檐下抖着，像人力不支的心跳。林舟把身上的披风一甩，手指里还是湿着船舵的盐分，他抬头看那扇窗，窗里只剩一片暗。他的呼吸细碎，像是用力过头却不想惊动什么。

门开时没有应声的吱呀，只有门缝挤出的灯光像舌头。屋内的床铺被掀起一角，褐色的被面翻出一团微小的印记——红线结在床角，像是有人匆忙系上的。林舟的手指想去摸，却停在半空，僵着。空气里有陈茶的苦味，也有一股还未燃尽的香粉。背后传来脚步，轻得像猫。

“你回来了。”声音平静，像是在念台账。梅姐站在桌后，灯光落在她的侧脸，给那脸添了一道刀削似的深影。她的手里有茶杯，指节白而瘦，杯沿有一道小小的碎口。她抬头看他的方式，实在不像惊讶，像看一件要处理的物件。

林舟把帽子扔到椅背上，动作不快，却带着压抑的力。“孩子呢？”他说，语气清冷，像把问题放在桌子上算账。那句“孩子”没有任何修饰，平平淡淡，却在屋里撞出回声。

梅姐放下茶杯，杯子碰到桌子发出短促的响。她的声音像老屋里的门槽，干燥有质感：“你知道的，这屋子里从来没人替你分担过，林舟。你一回来，又想把所有事都往你身上搁。”

“别转话。”林舟的声音忽然短了。手臂一收，拳头在腰侧紧了又松，指节发白。“是谁带走的？”

屋外有脚步声，粗短，不像女子。阿强把脑袋伸进门，脸上还有海风刮过的红。“哎，别吵。”他像是说给自己，也像是在压住屋里的空气。阿强说话像砍柴，字字带着硌牙的硬度：“你回头就问你妈。不是我说，出了这事谁都别慌，先把话说清楚。”

林舟走到床边，床角那团红线在灯光下显得更俗，那是给婴儿绑的礼物扣。他伸手摸索，掌心触到的是被褥抚过的缝线和一块褪色的布片。布片里粘着微微发硬的奶渍，和一撮短发。短发软软的，像猫身上的绒。

梅姐看他的手，眼里没了传统的温度。“你不在的时候，午夜福利视频没办法。你知道市里那种人，天一黑就会来要货。她……她说，若是我留了孩子，没一天是安稳的。你走的时候口袋里只有船票和一把小刀。”她咬字如剪，不多也不少地切开了林舟的心。

林舟听着，像有人把手指按在他胸口。他的呼吸被掐住，胸口站起一团烦躁的波。然后，他笑了一下，那笑沉得像海底的石头，不是解闷，只是核裂前的声音。“你把他交给谁了？”

梅姐的眼睛盯住他，像钉子钉在眼窝里。“一个姓程的富户要了他的脸和名字，说会给他一个家。你说他配不配？”她把杯沿轻轻转了一圈，茶水发出低音。“换来的不是安稳，是一张帐单。你若不认，孩子随时都能被拿回去交易。”

这一句像刀片滑过，屋子里突然有了寒光。林舟的视线猛地一沉，像沉进了黑水。那一刻，他好像看见了孩子的小脸在水面上浮过，睫毛上还挂着盐珠。心口被刺了一下，疼得清晰。

林舟把手伸进披风，摸到一个小木盒。他把盒子扔到桌上，颤音把盒盖碰响。打开，里面只有一张黄纸，纸上是他小时候随手写的字：舟。字迹歪歪扭扭，像是从别人的梦里抠出来的。梅姐的眼神从那字上移开，像是移开不肯看的证据。

“你没资格叫他父亲。”梅姐忽然说，像把一把盆水往外泼。屋里所有的声音都被这句话抽空了。林舟站了好一会，手指抠着纸边，纸粘在指缝里。

这句话像锐器。林舟的呼吸断了又续，像被潮汐拉扯。他走到门口，外面夜里的黑像一张皮，紧紧裹着城市的骨头。他转身，眼里收集了所有的灯光、所有的潮声和一个小小的、无名的哭声。他的手里攥着那缕短发，像攥着某个不肯长大的证据。

他没有说要把孩子找回来。林舟把短发放在掌心，指节慢慢松开，风从码头上吹来，把那股发丝吹得轻轻颤动。然后他把发丝摔向窗外，发丝落到夜色里，像一条小小的红带在水面上打了一个结。水面吞下了它，连同被叫走的名字，连同他的称呼，连同他所有能数得清的东西。

灯影在窗纸上晃动，像有人在上面写了句可笑的话。林舟站在门口，背影瘦长。他抬手擦了擦眼角，却擦出一线盐。那是最后一滴证明，他真的回来了。然后他转身，朝着夜深的码头走去，每一步都踩着潮湿的板，像在敲打自己的胸口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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