雨停后，庙院里像被揉过的布，潮而沉。檐下的铜铎还滴着雨珠，落在石阶上发出瘦小的声响。仙君坐在草席边，衣角沾着灰，灰里有灯油的腥。风把檐下的香灰吹成线，缠在他的袖口上。

她蹲在他对面，膝盖磨着破布，手里拿着一块被水洗得发白的抹布。她的动作很慢，把布摊开，又捏成团，像是在算什么账。声音干脆：“别以为披了道袍就不沾灰了，仙君。”

他说话像旧刻刀，边角分明：“称呼恰当些。”话音里不是愠怒，只是测量和收回。嘴唇轻动，像不想惊动沉睡的东西。屋檐下的灯光把他的眼眶压成黑线。

她把布按在他的袖子上擦，力道不轻。布与布擦的声音低，节奏像有人在数息。她忽然停手，手指按到了一处，指尖举着一撮干结的东西——黑色的，像干了的泥，有一圈薄薄的褐色。

她低头看了看那处，眉梢一动，像刀片划过水面。她抬头，声音没有起伏，像邻家媳妇数碗饭：“你们那些尊号里，没带家的味儿。袖子里倒是藏了东西。”

他伸手想把布夺回，手指颤了短短一瞬，像是触到一根旧弦。话比之前短：“拿开。”

她不拿开。指尖捏起那团东西，展开，是一条细小的红线，打着结。红线上粘着一撮干血，血里有灰。她把线拽长，线末系着一小块纸，纸已褪色，字却没有模糊：孩子字迹，歪歪扭扭的两个字——“阿粥”。

空气里立刻少了灯油的腥，多了喉头的咸。她的声音忽然轻了，带着一瞬的迟疑，像是把东西从水里捞上来又怕它散：“阿粥？你给谁的名字？”

他眼神收紧，那是窗棂突然合上的声音。半晌，他才把话咽进胸口，像吞下一枚针：“不是你的事。”

她将纸片放在掌心，纸边磨得薄薄的，像被反复握过。她笑，笑得没有温度：“我偏要知道。你以前总把人弄丢，这次丢的，有名字。”她的指甲在纸上划出细响，像细碎的雨。”

他猛地伸手去抢，却被她一把按住手背。她看他的手背，那里有一道旧疤，像船锚刻进皮里。她把纸贴在疤上，纸的白和疤的暗撞击出一个声音——很小，很清，像被剥开的脊骨。

那一刻，他的面孔完全塌了。不是因为羞愧，而是像有一扇门开在胸腔里，露出堆叠的灰。声音变得薄而碎：“阿粥……当年——”

她打断他，像斩断思路：“别说当年了。你能不能先告诉我，那个孩子是不是等了你，还是已经把等当成了生活？”

他闭上眼，眼下的皮肤微微抽搐。嘴里像在念一件忘了顺序的祭文：“他等过。也走过。我以为带走的，是我的罪，可按不住的还是记忆。”

她一把把那小纸片塞回他衣领里，动作像把针插进旧伤。“记忆是个耗子，藏进衣里也会咬线头。”她站起身，脚底斜着把草席踢开，留下一个长长的印。

他扶着膝，声音浅得快听不见：“你把我当抹布，拭净我的脸，我不怨。”

她侧过头，眼睛里有雨后泥土的涩：“不是抹布，不是脸。你欠的，是个名字的回声。还有，我不喜欢等。”她说完，竟笑出了一点儿冷笑，“所以你最好有人能来喊你回去。”

远处钟声敲了一下，清澈而短。仙君的呼吸像被风抽了一口，胸口空出一个响亮的腔。灯光在他胸前摇了一下，像是有人把心掀起看了看。

她在门框上留了一道手指印，掌心的油污像一个小徽章。她转身，脚步却没有走远，声音在门槛外又沉了几分：“记住名字的人，会回来。记不住的，连灰都吹掉。”

他听着那句话，像看到了一把很久以前丢在海里的刀，正浮在夜面上，锈斑里映出一个孩子的笑。他伸手去摸衣领，纸在里头，边角冰冷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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