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镜子里的光脆弱得像旧舞台上的荧光灯。程重伸手,指尖碰到镜面,温度是冷的。镜子里的人比记忆轻了十年:眉眼还没被风刀割出褶皱,鬓角带着未散的少年发香。他愣了三秒,笑容像被按了暂停键——不自然,又不完全是惊喜。
化妆台上散落一张泛黄的照片,边缘被指甲磨得发白。程重弯腰,灯光在照片上移了几毫米,像是在回看。照片里,他抱着一个小女孩,女孩咯咯笑,眼睛湿亮,和他一模一样。照片背面有字,笔迹细碎却冷静:十年前,那夜。
“老程?”门被粗暴一推。老李的声音像旧录音机漏轨,带着酒气和过滤器后的咳嗽,“你醒了?又做梦了吧,少来这套,今天的节目可不是回忆录时间!”他大步进来,每一步都把木地板踩出节拍。
程重把照片收进胸口,像捡到了什么易碎的东西。他的声音低而短:“她叫什么名字?”
老李愣了半秒,随后爆出一串粗话,但又匆匆收住:“别逗了,你连人设都没人设清楚了,还问这些……有饭吃就行。”他话锋利,却不曾触碰那张照片的边。
妆台的灯光里,尘埃像小小的宇宙,慢慢坠落。程重记起舞台的灯光曾把他照成一尊雕像,观众的掌声是他的血液;现在掌声像旧账单,隔着一层纸,听不到回音。他的手抖了一下,把照片翻到正面,看见女孩的笑像刀口。
门外有脚步,不像演员,也不像工作人员,像是经过训练的轻声。顾南走进来,西装一尘不染,语速像被精确计时:“程重,你的声音比录音里衰老。”他说话时眼睛在扫台词单和时间表,像找缺口的裁缝。“你需要在五小时内学完两首歌,第三个段落加即兴。制作组坚持用老编曲,观众怀旧情绪是噱头也是毒药。”
顾南的句子长而滑,像河,不紧不慢,但每个停顿都切进程重胸口。他听着,像是收到判决。程重抬头,声音冷得像早冬的风:“我还记得歌词吗?”
顾南眯眼:“会记。你什么都记得,只是选择性地忘记一些人。”他没有说“选择性”那三个字的温柔,反而像在下药。
程重把照片压在手心,指节白了。记忆像潮水并不全是浪,有些是锋利的贝壳。他回想起十年前最后一个镜头:舱门关上时,小女孩把手指塞进他衬衫口袋,留下了一个小小的橡皮擦印。那晚之后,他收起了所有照片,像收藏罪证。
老李清了清嗓,换了口气:“别把工作扯成私人剧,你要回去演,就别带过去那些烂摊子。观众不爱看真相,他们付钱买怀念。”他的声音像搪瓷碗,敲击出空洞的回音。
外面走廊的霓虹灯突然闪了一下,黑暗像被手掌拍下。程重把照片贴到镜子边缘,女孩的笑在灯光里被切割成几块。他缓缓坐下,声音低到像咽下一块土:“如果我记得,她会来吗?”
顾南沉默,老李咳出一阵笑来,不好听:“来?十年了,还能来?别逗了,人都换剧本了。”
门缝里滑进一张小纸条,字体急促,像被拽断:别唱《重》那首歌。程重的手指僵住,纸条冰凉。纸上还有一行更小的字,像是很久以前写下的遗言:她等你在第一次背叛后的清晨。
程重把纸条贴到照片上,像把两张纸合并成一页新旧账。他站起身,背对着镜子,房间里除了他的呼吸声,和断了线的舞台灯的低鸣。舞台外,十年沉默像厚重的幕布。他的嘴角动了,一瞬没有声音。
最后,他把手伸向抽屉,抽屉里有一张黑胶,封面上只有一个字——重。指尖触到唱针的瞬间,指头像被什么东西扎了一下,疼得清醒。程重把黑胶拿起,针落下,黑胶在静默中开始转动。音乐第一次响起,歌声是他年轻时的,干净却带着锋芒。歌声里有一句,像有人在耳边低语:这一次,别再说谎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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