灯管在天花板上怠慢地嘶叫，外面雨把霓虹拉成一条条湿漉的光带，办公室里只有屏幕发白。键盘声不急不缓，像在计时。桌上散落着打印稿、空外卖盒和两杯凉成一层薄皮的美式。空气里粘着咖啡和没合上的现实。

林枚把耳机摘下来，手指不经意地摩挲着耳垫，眼角有细微的红血丝。她语速一向慢，话也像剪辑，一刀一刀地抛出来：“再把五十四秒那一段放慢。再一次，快进到二分三十。”

小何按了暂停，粗短的指节在触控板上敲出节拍。屏幕上是一个笑得很用力的背景故事片段，摄像机在厨房角落歪着。声音里有人笑，镜头里有人把一个小玩偶塞到孩子手里，然后——

画面里，孩子的手握着玩偶，瞬间被拉向一个成年人的膝上。那成人动作突然，手背上有一枚模糊的纹身，像一只小小的指南针，针头偏向九点。小何的舌头抵在上牙，像是在咬哪怕一句咒语。

王瑶几乎是无声地吸气，她的指节白了又红，声音像被绞成两半：“那...那不是他吗？张可的手臂上……”

林枚没有马上看她，而是把剪辑列表摊在桌上，指尖沿着姓名滑过，动作像是在检查错误的序列。她的眼睛深，眼睑不抖，但手里那支笔，笔帽已经被咬出了细小的齿痕。“给我张可最近的拍摄照。”

小何去翻抽屉，动作像翻旧账。他说话粗短粗硬，带着北方口音：“你别慌，合成的多了。先确认，别把人骂上街。”

王瑶把那段被放大的画面截成一张图，然后放到群里。屏幕另一侧是张可最近的一帧：笑着，嘴角的痕迹像常年喝烈酒的人有的习惯性折叠。手臂那个位置，一模一样的指南针，偏着九点。

空气像是被冻结了一下。有人在外面倒垃圾，脚步声拖着塑料袋的啸叫，刹那间又消失。林枚的呼吸变得短，像是在敲一个节拍。她没有立刻说话，手指把桌面那只已经冷掉的咖啡杯拨到边缘，指关节白得像要发光。

小何的声音掉了速，他说：“他签名的时候把手套脱了——那天我看见了。可他不是......午夜福利视频的人？”

林枚终于抬头，目光穿过两个人，落在窗外那片银色湿光上，她的话像切割过后冷却的刀片：“是。午夜福利视频签下的，是他。合同上有银行流水，有保底，还有午夜福利视频给他安排的儿童节目资源。”

王瑶的手机掉在地上，屏幕摔出细小的裂纹，像是被这一刻劈开。她蹲下去捡，指尖颤抖着，像要把自己从某处猛然拉回来。“那孩子……”她喉结上下动了两下，眼里有不可名状的湿。

小何咬牙，声音像刀：“午夜福利视频能怎么办？把整个项目撤了？把他举报？这会是午夜福利视频，公司的大案子。”他把手掌摁在桌上，指甲在木纹上划出短促的声响。

林枚把文件一页页合拢，动作像收尸。她没有哭，也没有大喊，像一只在冬夜里把羽翼合上的猫。片刻后，她轻轻地说：“先保全证据。先保护孩子。”她的话像投石入水，发出清脆的回声，周围的声音都被它吸住。

门被推开，陈总的影子挤进来，他的鞋跟在地板上敲出节拍，像在报告时间。陈总平时说话像下命令：短促、断句，不耐烦。他看了看屏幕，眼底的颜色变化了又恢复，像有人把他面具的上色补了一笔。

他走到桌前，目光在那份截屏和合同之间跳了一下，然后用力把胸牌从胸口摘下来，双手不稳但动作干净利落。他把胸牌背面朝上，放在桌上，像放下一把刀。没有人主动去看那张牌，但它的存在像一把听诊器，听出了房间里每个人心跳的空隙。

窗外的雨停了，城市像被按了暂停键，霓虹只剩下低低的呼吸。林枚的手伸过去，指尖碰到胸牌冷硬的边角。她抬眼，看着陈总，声音终于低了下去：“这是午夜福利视频要做的，不是吗？”

陈总的呼吸从鼻孔里挤出，像车轮压过碎石。他闭着眼，把胸牌翻了个面，名字在灯光下闪了几下——张可。桌面上的字母像刀锋一样亮。那一刻，所有人都看见了他们签过的脸，看见了合同背后正在漏血的方向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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