雨沿着檐牙滴落，打在青石院的缝隙里，节奏像有人在数着日子。门吱——一声长长的，像被翻旧账的声音。顾家的大门背后，烛火低得像要被潮湿吞掉，只剩一块亮斑在厅堂中央晃动。

她的鞋跟在石板上敲出小而干净的声响。来的人叫做沈清，三年外面的风把她的袖口磨得褪色，眼里带着常人的尖利。她伸手把门杵了杵，手背上有老茧，动作很轻，却像按下了什么。

老祖宗坐在高背椅里，针线落在膝上，手指没有停。她抬头时，眼角裂出一道褶子，像旧信封被撕开的痕迹。她说话不多，每个字都像砝码，落在桌上响很久：“你回来了。”

沈清听见话，却没有马上回答。她环顾四周，厅堂被香火和烟灰污染成两种灰。那幅祖宗像的眼睛被焚得微黄，像被谁看得久了。她把一只手攥在袖中，指关节发白。

门外的丫鬟小李挪步进来，口音里带着村里的寒意：“老爷，外头的风大，雨还没停。”她的话像是为了填充空气里的空白。这句平常话却像被拉紧的弦，厅子里的温度一下子变了。

老祖宗放下针，换了一下坐姿。她的声音很平：“把箱子拿来。”屋子里落针的声响突然停止，像被人按下了暂停键。小李拖着脚步把一只小木箱推到桌边，木箱的漆剥落，边角被岁月磨出浅浅的白。

沈清上前，手指颤得厉害。她的手套早被握成褶子，她费了很大力气把盖子掀开。木箱里没有金银首饰，只有一块褪色的绣布和一封折得旧旧的信。绣布上缝着一个小小的红色绣球，像没来由的一点血。

老祖宗伸手抽出那封信，指甲剪得很短，动作稳得让人看不出余温。她把信平摊在桌上，声音平静：“那年你离开，午夜福利视频替你做了件事。孩子葬在东园，一直是家事，不便外传。”

沈清笑了。笑声像被风撕开——短促、杂乱。她把信抓过来，纸上是熟悉的笔迹，字迹迟疑又坚决。她的视线模糊了，但手却在抖着把字读完，指尖触着湿润的墨迹，像触到别人的脉搏。

信的末尾只写了四个字：“已替你葬”。这四个字像钉子，把屋子里所有的空气钉死。沈清的膝盖先是软了一下，然后整个人像被石头压住，坐到地上，手上的纸张被揉成一团，发出轻响。

“他——”她想问名字，声音裂成两截，像被门挤住。老祖宗把绣球摊在桌上，绣球的红线头被扯成了结：“午夜福利视频给了他名，也给了他底线。名字很简单，沉静，是顾家的安置。”她合上信，语气裹着决绝，像门关上时最后一声。

沈清抬头，雨声忽然变大，敲打起檐口的石瓦像人群的脚步。她的视线定在那颗绣球上，红线松了一圈又一圈，像是绕过了她的喉咙。她试图站起来，手指却捏着那封信，指缝里渗出淡淡污土。

她站起的瞬间，脚下一滑，膝盖擦到石板，冰冷把皮肤扯出一条长长的白线。她没有哭。她伸手把绣球放回木箱，指尖碰到木盖的一角，那里刻着一个小小的名字——不是她想象的，也不是她记得的名字。木箱边缘的灰尘里，有一串小小的脚印，像是被踩过却又被埋起来。

老祖宗合上扇子，沉声说：“你可以回去，也可以留下。只是这院子里的人，名字与归属，从不需要你来分辨。”灯火晃了一下，投在沈清脸上，那张脸被拉长，像镜子里忽然被抽出的一道裂缝。她把信塞回胸口，像要把什么东西压回去。门外雨停了。沈清的指尖紧成拳，指节泛白。她抬头看向那间东园的门，声音低到几乎没有回声：“带我去，我要看他。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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