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院子里还留着雨。石板上有一条暗亮的水痕,像被谁用手指按过。檐下的灯笼在风里晃得慢,投出跳动的影子。走进来的人们都把衣角攥紧,手指间带着水珠。
一龙坐在台阶上,背靠着冷石,肩膀弯成一个可以装下整个夜色的弧。手里是一只还没抽完的烟,烟头在指缝里发出低声的嗡。每次吸气,他的肺里都像有东西被拧动,呼气的时候烟不急不缓地从鼻腔探出去。
二鬼站在门口,脚边蹬着泥。他的声音是短促的,像磨过砂纸的棍子。“你回来了。算准着下雨。”说话的时候手掌在裤兜里抓了抓,一种习惯性的躁动。
荀彧拄着折扇,慢慢合上又打开,动作一丝不苟,像在分割时间。他的语调没有起伏,像把话放在秤上称重再递过来:“回来与否,不是一个人的事。有人等,有人记;两者之间,差一把钥匙。”
一龙吐出一团烟圈,烟圈撞在灯光上碎成小灰。他伸手,从衣袖里摸出一张折得很旧的纸。纸角有泥,折痕里塞着指甲的印。没人动,只有灯笼发出软软的吱声。
二鬼眯了眯眼,跨步上前,声音更短。“你打算把东西都带回来吗?还是只把你的人回去。”他的语气里有半分嘲笑,也有半分怕自己说得太重。
荀彧把扇骨扣在一起,慢慢说:“看看吧。别让回来的话成为借口。”他伸手,指尖触到了那张纸。纸张一翻,露出一行字:我会等你。字迹歪歪扭扭,像被人用力压抹过的童年。
声音像被针刺破。二鬼的喉结上下跳了下,像是被那个字戳到痛处。他低声说了一句方言的骂人话,话里夹着懊恼和一种说不清的疼。
一龙看着字,没有立刻收回手。他的手指像是回忆的门把,指尖在纸上来回。他的声音很冷,但不急:“他会等。那就让他等。”
荀彧的眼神滑过他的肩膀,像是在数年谱上的一格格空白。他淡淡地补了一句:“等有期限。”话落,折扇合上,发出清脆的声响,像判决落锤。
二鬼笑了,笑里没有愉快。“期限?你这算学问人家的话。期限能吃吗?他饿了,知道吗?”他踢了踢台阶下的一个小东西——一只小小的布鞋,鞋里还粘着干泥。
空气里突然安静,像被什么东西按住了。那只布鞋在灯光下显得很小。荀彧的眼里闪过一个不合时宜的光,他弯腰,手指触到鞋垫,摸出了几丝旧发丝,发丝被汗水压得发暗。
一龙的肩膀动了动,他把头低得更低,像在听一个遥远而不可回避的命令。很久之后,他说了一句话,声音像石头落入深井:“我没有回来,是因为门反锁了。”
那句话像冰块掉进了碗里,撞出清脆的回声。二鬼的眼眶微红,手指冷得发白。他没有哭出声,只把那只布鞋塞回台阶缝里,像把什么藏起来。
荀彧看了一眼夜色,灯笼的光在他脸上拉长,又缩回。他的声音变得更慢,像是在把一句长命令拆分成每一步:“如果门是你反锁的,那钥匙在哪里;如果钥匙不在你的口袋,那它在谁手里?”
一龙没有回答,只把纸卷成一团,放进掌心。掌心里的那颗纸球像装着一个人。然后,他站起来的时候,院子的风正好把雨后的冷吹在他的脖颈上,带着泥土的味道。
他在台阶上踢了一下那只布鞋,鞋翻了个身,露出鞋底磨薄的地方。荀彧看着鞋底上的一个小洞,洞里有暗红色的痕迹,像是曾经有过一场伤口。二鬼的拳头攥得更紧,指节冒白。
一龙转身要走,脚步不急,但每一步都像把什么按回原位。他在门槛处回头,只看了一眼,像在最后清点遗失的东西。门缝里挤出一条白光,光里有那张纸的影子,还有一只布鞋的轮廓。
他说:“等,越久越像放在盒子里的东西。拿出来,已经发霉。”
他说完,把那句简单得像切开的面包的话留在了空气里,然后把门放下。门合上的声音很清楚,像一只手掌拍在桌上,停在所有人的心跳上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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