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天还没亮。冷风在宫墙上翻纸屑似地刮。案上的烛油只剩小小一盏,光像人怯弱的眼睛,眨了两下就垂下。丑皇坐在窗边,披着单薄的青布,手里捏着一枚已经磨平了边的铜印。指节泛白。他没有看镜子。镜子里除了缝隙里的灯影,还有一张被朝堂言语切割过的脸。
门外有脚步。不是宫人习惯的轻快,而是粗糙的,像磨石板的拖音。卫士款步进来,喘气里带着酒气和巷子的尘土。“回禀陛下,城南石匠巷那边,有人擅入官府,骂人,带回来了。”他把包袱丢在地,口齿里带着匕首般的干。
丑皇慢慢放下印章。声音不高,像把刀放进鞘里:“带进来。”
两个侍卫押着人进来。是个中年妇人,衣裳补过又补,怀里裹着一个小包。她的胳膊有老茧,手指上缝着补布的线头。脸上还有斑点,笑时露出缺了几颗牙。“她就说陛下丑!”陪同的下人模仿着,粗声粗气,话像石子。妇人没抬头,声音却干脆,像割布刀:“是我说的。我敢说。”
丑皇看她。眼神像是测量某个物件的长度。屋里安静得只剩下油灯的皮声。他问:“为什么?”
妇人挺直腰,声音里有河泥的厚重:“我孩子病,药少,去官府求医。衙门里的人笑,问我是不是想用皇上的面子换药。说你长那模样,谁还记得你做过什么好?我就回骂了。人都穷到喊死人名字都见不得了,陛下又不是没听见。”
她把包袱放在案上,解开,露出一个瘦得像风可以吹走的孩子。孩子眼圈深,手脚捧着一张皱纸,纸上有红朱的印章。那是前几日皇帝下的一道赈济令。纸被汗和泥揉得透明,像薄片皮肤。
丑皇的手微微颤。不是因为愤怒,也不是因为恼。他伸出手,指尖触到那纸。纸上印着他的名字,下面的朱印已经有裂缝。孩子的指头沾着墨,纸的边缘被咬过。妇人看着他的手,声音像被掐住:“那纸,午夜福利视频用来包药。没有别的。”
屋子里忽然有了一种声响,是从远处来的脚步,像有人把铁砧放下。卫士低低地笑,想象着晚上的奖赏。丑皇没有动。他把纸折了又折,像在折叠自己能给别人的东西。折刀般的静止后,他说:“赦视边塞逃粮者的,钦此。”话像发令,平平却沉。
妇人愣住,孩子抽了抽鼻子,眼里像要落下两行干泪。侍从愤怒了,声音粗硬:“陛下,臣等——”
丑皇打断。他把那张赈济令平放在孩子手心,指腹压住红印。孩子的掌心比他预想的冷,皮皱成地图。丑皇抬眼,视线穿过人群,落在众人脸上:惊讶、蔑视、窃喜、惭愧。他说的每个字短促,像切割:“拿走。”
卫士窘着脸,想要阻止。妇人却先一步,颤抖着把纸揣进怀里,像攥住一个活命的心脏。她的笑是破布般的,没有光,却有种决绝。孩子贴着她,低声问:“娘,皇上丑不丑?”
丑皇的唇一动,像有人把门关上。声音低,凿成两个字,却准确无情:“丑。”
房间安静得能听见布料摩擦声。然后,孩子伸出手,像要触碰一个传说,摸了摸皇帝的针线包——那里放着他常用的一块碎镜。孩子的指尖在镜面上划过,镜子里映出一个跟他一样小的脸,带着他自己的惊讶。孩子的手缩回,眼睛里来了个灯泡亮得急促。
妇人站起,背微弓,像要把孩子抱得更紧。她转身就要走,出门时,声音又一次抹开了屋内的安静:“你若有脸,倒也好;没有,便是把脸借给人也无妨。只要人活着,脸就能补。”
丑皇听着那句话,手里还压着那枚朱印。他的胸口像被什么东西试探性地触碰,疼得却不是肉。他忽然笑了,笑得近乎冷,随后把铜印扔到桌上,声音清脆:“明日朝会,去城南石匠巷坐一坐。”
众人愣。卫士的笑收了回去,像剥了一层皮。妇人回头,眼里有光。孩子抬头看向窗外,天边正泛白,一线微光像针尖。
丑皇起身,走到窗前,背对着所有人。他没有照镜子。窗外的朝阳把宫墙的裂缝拉长,像人的影子被拉长。他把手伸进衣袖,摸到那块曾被千人评说的脸。手指触到的,是皮和冷。
他转头,声音低得像陷下去:“等着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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