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暮色把村子揉成一团灰。稻草屋檐垂下一串咸湿的气味,风从沟里拽上一把冷,带着泥和水葱的腥。院里堆着干透的秸秆,泛黄的光在上面像是被撕开的旧信纸。两个人站在棚门口,背后的灯笼还在跳动着微弱的心跳。
阿国把手上的泥抹在裤腿上,指关节粗糙,指甲里还有石头色的线。说话像拽麻绳,声音一拍一拍的:“你这会儿回来,怕是想来分我家这口锅吧?”
林泽抬头,脸上有冬夜里才有的干净和收敛。他的声音不急不躁,像算账那样慢:“我不是来分锅的。也没带账本。”他说这话时,手指顺着门框的裂缝抚过,像是在量一个过去能不能再填上。
阿国笑了,笑里带着盐味:“那你带啥?你带的是当年的信么?你还记得那几笔字?嘿,字比鞭子还长。”他把声音压到胡同门口的黑里,像怕外头的月亮听见。
林泽没有立刻接话。他弯下腰,指尖摸到地上一只干瘪的小布鞋,拇指压着鞋脊,像在压一个名字。片刻,他抬起来,眼里有东西碎了:“我记得她那年秋天把鞋挂在门楣上,说等谁回家穿。我把那双鞋藏了十年,今天才敢拿出来。”
话落,阿国的拳头先是握紧,又突然松开。他蹲下,把鼻子凑近那只鞋,呼出的气白了。乡间的光少了,只有他粗促的呼吸声在稻草堆间敲着节拍:“十年?你当她真是个柜子,想要什么时候打开就打开?你知不知道她是怎么死的?”
林泽的手指颤了。他抬头。风把屋檐下一张褪色的照片吹了起来,轻轻拍在他肩上。他朝照片看了一眼,像看一个陌生人的背影:“你走的时候,她在屋里缝那布条,缝到一半睡着了。我推开门,她没醒。我以为她只是睡过了。我把门关上了,就走了。”
阿国像被火烧到手,站起来,脚下踉跄。声音像被打碎的瓶子:“你走了?就走了?你知道她在咳,咳得像棉花被子卷起?你知道她那夜翻身把被压在脖子上,翻不开嘴的样子么?”他抓住门框,指节发白。声音越来越小,最后像是从体内抽出来的一片布:“我来晚了。就来晚了。那天我把她抬到屋后的水沟边,想着雪会把血都冷住,想着明早再说。”
林泽的眼神突然干枯,他看着阿国,像看着一条已经断了的老绳。他把那只小鞋塞回阿国手里,动作很慢:“你来晚。有人告诉我她是被冷死的。有人说是自己把火灭了。我不知道谁对谁错。只知道那张照片被我剪成了两半,一半在我这儿,一半在你那里。午夜福利视频都藏着一半的脸。”
夜里风更重了,像有人在屋檐下用指甲刮玻璃。阿国把鞋举到胸前,指缝里压着布屑。他笑,笑得像摔倒又爬起的孩子:“你还留着那半张?好,那午夜福利视频就把她还给夜,合成一张全本的脸,看看她是不是还认得午夜福利视频。”林泽没有接话,他只把手伸进了怀里,摸出一枚已经发黑的小铜牌。上面刻着一个字,字被磨得只剩下轮廓。他把牌扣在阿国手心,像是交代了一条墓地的地址,也像是把一根针插进不肯缝合的伤口。
阿国看着那枚铜牌,眼里忽然有东西化成雨,一点一滴落在布鞋上。风把那声音吹进两个人的耳朵里。长久的沉默像一把关不上的门。然后林泽说了一句话,慢得像落下的尘:“若你还记得怎么哭,就别学着忘。”阿国的肩膀一抖,像压不住的牛。门口的灯笼熄了,屋里一片黑,但门楣上的那只鞋在黑里有了影子,像一张脸,半边亮着,半边沉入泥土。两个人站着,像两根针,穿过同一块褪色的布——布上有血,也有记忆。外头的夜静下来,像按下了听诊器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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