厨房的灯泡在黄烟里微微颤抖,蒸气一层一层爬上窗玻璃,外头雨声像被拉紧的弦。桌上只有几盘冷了的菜和一只动了三次却没人碰的筷子。马向阳站在桌边,把手插进外套口袋,指尖沿着那张褶得发亮的照片来回划,像在摸某种旧伤。
“把东西都拿出来。”母亲李婉的声音低得像被压在被子里,她的手里攥着一个旧布包,指关节白得能剥开皮。她一字一顿,像在数遗失的日子。“都要清清楚楚。”
马浩甩了个袖子,坐到椅子上,脚底磨着地板板缝。话像旧录音带似的,不停。“清什么?卖了就卖了,妈,午夜福利视频也要活人不是骨头。”他声音短,带北方口音,话里没有铺垫,直接撞在桌面上。
阿荣挤出一声冷笑:“别装,浩,你每次回家就盯着有钱的那碗饭。”她手指钉在抽屉边缘,指甲下有黑色污迹,像是多年咬出来的习惯。说话的速度像剃刀,割人也割空气。
向阳没立刻回话,他蹲下,打开了那个布包。首先是一条褪色的毛衣,袖口被补了三道不齐的针线。然后,是一只小小的皮鞋,鞋里面塞着一张折叠过的卡片——父亲的字,字里带着酒瓶的歪斜:“给向阳,别回头。”向阳的手指在卡片边缘颤了两下,手心出汗。
屋子里静了两秒,像拉松的弓弦。李婉忽然发出一声像要哭又被压回去的吸气,声音细得像针。她把手伸过去,触碰那双小皮鞋的鞋尖,手指一瞬僵住。“他……”她说不出全本的话,像是用稀薄的空气把词搅碎了。
马浩靠着墙,背脊贴着冰冷的水泥,眼眶却红了。他的嘴巴颤了一下,像要抓住什么从缝隙里摔出的东西:“爸当年去哪了?你们为什么从来不说?”他的话句短得像子弹,瞄准的是一直压在胸口的那个空位。
向阳把那张卡片摊平,下面还夹着一块黄旧的医院腕带,腕带上印着一个名字和病历号——“患者:马向阳”。他的手掌突然用力,纸边被捏出一道细细的白线。屋里的灯像被吹了一口气,炸出一阵抖动。李婉的嘴唇合拢又张开,好像想把什么咽下去。
“他拿你的名字去看病,把欠下的都扛在自己身上。”向阳的声音出奇地平静,像在读一份账单。阿荣的脸色垮掉,语速变得慌乱:“这不可能,他怎么会——”马浩站起来,椅子在木地板上发出尖利的嚓声。
沉默像湿布覆盖了整个房间。外头雨点更大,打在窗框上有规律的节奏。李婉把手伸进布包,摸到一个细长的纸条,手指颤得像在弹琴。她颤声念出父亲留下的最后一句话:“我怕你们受连累,怕你们回不去我留下的地方。向阳,别回头。”话落,空气像被锁上了门。
马浩的肩膀突然塌去,像被看不见的手一抻。向阳把那只小皮鞋抱到胸口,像抱住一个活着的东西,眼角有湿光爬出。他低声说了四个字,慢到像在搓干一块布:“我回不去。”房间里只剩下钟的滴答。滴答。滴答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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