窗外的雨一直下，像有规律的脚步。楼道里潮湿的咸味和晚饭剩菜的油腻混成一股，沿着门缝爬进来。屋里只有一盏台灯，灯罩下的桌面被茶杯的影子切成几段。李骁坐着，手里抚着一个小锡盒，手指关节白得像被灯光晒透的纸。

颜苒站在门口，一只手搭着门框，衣角还湿，水珠从肩头滑下来，掉在地板上，碎成一个又一个小圆。她的呼吸慢，却有一点绷着。眼睛盯着那只锡盒，像是要把它看成别的东西才能不让自己先开口。

李骁把锡盒推到灯光里。他的动作很轻，像怕碰响了什么。盒盖开了，里面叠着一双小到极点的布鞋，边缘已经泛黄，有一条细小的针线绣着两个字：小梅。缝线不是工整，像用尽力气、又忍住泪的手缝上的。

颜苒的手指意识地去摸口袋，摸到的是干燥的车票和一张旧照片，照片背面有她五年前的字：你别等我。字写得潦草，像放下刀子一样。

"这是谁的鞋？"她把声音压低，直接。

李骁迟了一下才回答。他的语速慢，像在一页页翻旧账，声音里有段落，有停顿。"她的。小梅。她出院那天，我回到家，发现厨房的碗里有一撮头发。那是她的。后来她就没醒过来。"

颜苒笑出来，笑声短，带着钝感："你说这些像是在说明什么？午夜福利视频之间还能把债算清楚？"她把袖口抽高，手背蹭着眼角，眼泪没有出来，只是眼圈里的血丝像小火苗。

李骁看着她，像是要把她的轮廓记在脸里才肯说话。他把布鞋从盒里拿起，放在桌上，指尖没有触碰到她的手，但气场像有一只看不见的手在两人之间划出一道线。"你走了之后六个月，有一个孩子在医院里睁开眼睛，带着我的姓和她母亲留下的名字。她不是你的，也不是我的预设。她只有一个名字——小梅。她的妈妈把名字写在床头，字里有你的影子。我……就给她缝了这双鞋。"

颜苒的呼吸突然变浅，像被人从背后掐住。屋子里一时间只剩下雨声和楼下钟的短促敲击。她的声音又短又冷："你给她起了我的姓？"

李骁抬手，动作缓慢却坚定。"我没有给她你的全名。我只是把你给过我的那个字放到了她名字里。我以为，或许这样她会在夜里不那么孤单。我知道这听起来荒唐。你可以恨我。"他说这句话的时候，最后一个音落下，像一块小石子沉进了茶杯里。

颜苒的手在桌边颤了两下。她想把那双布鞋扔回盒里，想把盒子递给他，想把世界里所有的决定都抽掉重来，但手并没有动。她看到李骁的眼角那里有一条细小的痕迹，像烧过的旧伤，笑不出来也擦不掉。

"你要带走她吗？"她问，像是在试探一个禁区。

李骁合拢了眼。"今晚。火车站三点。带她去远一点的地方，让她不会总是被你离开的这个时间来提醒。"他的手指把布鞋的边角压得发白，像是在压住自己将要说出的别的名字。

颜苒突然笑了。笑里没温度，只有刀口。"你救了她，也救了你自己。那我呢？救不救我？"她说这话的时候，声音很小，但里面有刀。

他没有立刻回答。屋子里的茶凉了，杯子里模糊了一层薄雾。李骁把锡盒合上，像是把所有东西都封住。"我不能救你。你救我，一直是你走之前的事。你要的不是被救，是被留下来。"他说完，站起身，手臂上的袖子卷出一道浅浅的血痕——是旧时缝补的线掉了，鲜红在白布上像一条细缝。

颜苒看了那道血痕，忽然觉得心脏被什么东西重重地撞了一下。那是一记无声的钝击，像有人把她的名字从纸上割下，丢到火里燃尽。她想说些什么，却发不出声音。

李骁走到门口，停了一下，转头看了她最后一眼。他的肩膀没有起伏，目光里有一种平静，像岸边石头上的苔藓，年年都不动声色地长。"小梅会有个家。"他说，慢得像在算账。然后他把那只小鞋放在门缝上，像放下一枚信号弹，合上门，雨声吞没了回声。

门关的时候，门缝里漏出一线光。颜苒站在原地，手里还攥着那张背面写着"你别等我"的照片。她把照片按进掌心，纸的边缘在汗湿中模糊。窗外的雨继续下，敲打着屋顶，像有人在反复敲打一个答案：情难为情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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