雨像一根细软的鞭子，在霓虹的边缘抽打着。巷子里油烟和潮湿的纸屑互相粘在一起，灯光像有裂纹的玻璃。路沿的积水反射出半个招牌，招牌上写着《晚安歌厅》，字迹被岁月和香烟吮得发黑。

罗恒靠着墙，背上的旧皮衣湿了一角。他手指在掌心来回磨着一块已经磨平的伤疤，动作轻，像在数呼吸。嘴里叼着的烟管只剩一截火星，他不去看那火星晃动。

“来得晚。”声音从巷口挤出来，像被油门卡住的摩托。晋子两手插在口袋里，脚尖踢着地上的易拉罐，声音粗糙，像炭火上扣盘的铁勺：“别站那儿像尸体一样，老天可不欠你笑脸。”

罗恒没有抬头。他的声音短且干：“说话。”

晋子耸肩，笑里没有温度：“事情办了。人也散了，你关心谁的眼泪，是不是？”他走近一步，鞋跟在水洼里搅出一圈泥。腋下的香水味像洗不干净的账单，侵进罗恒的鼻腔。

“你带来我的东西了吗？”罗恒问。像扔石头。他知道答案，也想听到它被证实。

晋子从口袋里摸出一个凹陷的薄铁盒，翻开，里面放着一只透明小袋。小袋里有一小块白色——像珍珠，也像破了的贝壳。晋子的指尖颤了下，赶紧又装作没事：“小东西。”

罗恒伸手，指关节暴起。手指碰到塑料的瞬间，世界里只剩那触感：温润的滑，像湿了的骨瓷。他把小袋拎起来，灯光切过它，袋子里有条小小的蓝色丝带，丝带上有几粒暗红。

罗恒的喉结动了一下。他的眼里像被人往里倒了一瓢冷水。记忆不是突然来，它带着脚步过来，先是心跳跟不上，然后是嘴角发麻。

“这个...”晋子吞了口吐沫，声音慌乱了：“我跟你说啊，咱们没打算——那天是个误会，懂不懂，误会。”

罗恒抬头，他的眼像关了灯的房间，里面有褐色的灰尘在游走。他把指尖按在塑料袋上，像是在按住一只会叫的虫子。声音平静得像冰面：“误会会留下什么，晋子？”

晋子耸肩，想把笑拉回来，但笑割裂成两半：“老罗，你知道规矩。我拿的是证物。给你的是证据。”他的话像烟圈，转一圈就散。

巷口传来一阵鞋子摩擦地面的声音，像是有人在检查心跳。一个穿着灰西装的男人走进来，衣领扣得一丝不苟，领带上还挂着晚宴的糖渍。他叫徐承，声音像抄写过的公文：“罗先生，晚上好。我来早一步，总比晚一步好，是否？”

徐承的句子连绵，像没有尖角的石头滚进水里。每一个字都打磨得平整，像能滑过人的防备。他的眼睛在灯光下微微湿润，不像真实，是被精算的湿润。

罗恒把袋子靠在胸前，像护着个小孩。用力很轻，但动作里有一条无法退回的规则：“她叫什么名字？”

徐承的手指有礼地敲了敲下巴，像在翻页：“午夜福利视频在调查中，名字会在合适的程序里出现。程序，有它的美感和秩序，罗先生，您明白的。”

晋子低声嗤笑：“别听他，罗。官话就是放风筝的线，越多越晒人。”他眼睛往四周瞟，像是在找裂口。

罗恒闭上眼，长长地吸一口冷空气。呼出的气里竟带着血腥味，或者只是想象。他把袋子拧开了一角，塑料裂缝发出细碎的声响。他把白色的东西掏出来，是一颗小小的牙齿，表面有幼稚的黄色釉，根部带着一小撮血迹，血迹已经干成了暗褐。

这一刻，时间被撕成两段。晋子的呼吸短促，徐承的眉间出现了一条小小的皱纹。周围的雨声变得遥远。

牙齿在罗恒指间转了一圈，像是旋转着的世界。它本应在孩子的嘴里，或放在枕边交换的愿望盒里。现在它落在巷子里，带着夜色和油烟，像一件未经洗礼的证物。

罗恒没有哭。他把牙齿放在掌心，用拇指沿着那细小的裂缝摩挲。指尖碰到一处粘连的纤维，是蓝布。蓝布上有字，字被染得斑驳：学校的名章，只有一个字还能认出来——“安”。

晋子屏住了，像马上就要发作的疯犬，却被一根无形的链子勒住喉咙。徐承的嘴角抽了一瞬，他的声音变得更平稳，更像宣读：“程序会查的，罗先生。午夜福利视频不能...午夜福利视频不能越界。”

罗恒抬头，瞳孔收紧，像有影子从眼角滑过。他把牙齿放进皮夹里，动作干脆，像放下一把刀：“去查。”

晋子的手指在口袋里摩挲，像摸不准的钥匙：“你要干嘛——”

罗恒转身时，雨水顺着眉毛滴落，滴在他上衣的缝隙里，发出微弱的声响。他的声音像冰被轻轻敲碎：“我要把那张名册和每一张签名，挨个撕开看。”

巷子的灯突然闪了一下，像有人按了刹那的停电。三个人的影子被拉长，压在湿漉漉的地面上。徐承的手指微颤，晋子的嘴皮子抽动，罗恒的脸像被刀刻出几道更深的线。

最后，晋子先动了。他笑得歪，笑里有恐惧也有急促的投降：“那你就去吧，老罗。别把我扯进去——别把我扯进去啊。”

罗恒没有看他。他把牙齿收好，像收起一张地图，地图上只有一条路，狭窄而刺眼。巷口的雨还在，像节拍器，打着不可逆的拍子。

当他迈步走出巷子的时候，背后传来一声清脆的响动——不是雷，也不是雨，是枪机被拉起的声音，短促。门的另一侧，有人按下了手机的快门。

那一声，在夜里像冰刀刮过肋骨。罗恒的步伐没有停。他的口袋里，牙齿在跳着小小的声音，像有话要说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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