楼道里挤着冬天的味道,潮湿,糊着老家具油漆的旧布味。楼灯又闪了一下,像心跳漏了一拍。杨松雪把钥匙在手里转着,指尖能摸到冷,屋门一开,一股热空气带着菜味冲出来,像一只迟来的手想把人拉回去。
厨房的电水壶咕嘟两声,停了。桌上摊着旧账本,账本边缘被翻得发亮,像人的手指。她把菜刀靠墙放稳,动作慢得像在量时间。眼角有轻微的颤动,但她没有去看镜子。
“杨嫂?”门口的脚步短又急。是李大顺,邻居,戴着脏帽檐,声音总像把砂砾咽下去再吐出来。开口就是一串乡下话:“别慌着做饭,有人来了,说是送信的。”
她没有问是谁。手停在了茶杯上,指甲把杯沿划出一条细响。茶是凉的,杯底有血色的唇印。她把杯子拿到窗边,握得紧,外面楼下有人叫卖,声音被远处的车流吞掉。
门把被人在外轻轻一按,像个客气的手势。信递进来,不多话。封面没有邮戳,只有她的名字,字迹歪歪扭扭,像小孩学写的尖角。她把信拉回到胸口,像搂了一个人,动作突然慎重起来。
李大顺站在门槛,脚尖却在抖。他用手背擦了擦脸上的油污,突然说了句没有铺垫的话:“你别指望太多啊。有时候人会自己走远。”话像石子扔进了茶杯,声音在屋里激起细密的裂纹。
她把信撕开,指节皱成一道道白线。纸里折着一张照片和一张薄纸条。照片里有个教室的角落,小雯背着书包,头发三股辫子,一边笑一边抬手,像正被老师点名。可是脸被撕掉了——不是剪刀,是指头把笑容挖成了一个空。
薄纸条上只有几行字,字迹像孩子的,稚拙得让人想哭。第一行是:妈妈别来。第二行:不要找我。第三行下面,还有一行被另一只手刻意压淡的笔迹,像被雨打过再晒干:——我回不去。
屋子里的灯忽然变得更瘦,影子把柜子拉长。她把照片举到脸前,又放下,像在和某个看不见的人交换物件。呼吸变得很短。她没有叫哭,也没有喊叫,只是在抽屉里翻出那只破了扣子的布娃娃,指尖摸到了娃娃胸口缝合处里的一小撮毛。
李大顺咳了声,声音压得更低:“要我说,报警吧。可你也知道,警察他们忙。”
她合上了眼,声音像掰断了木条一样裂:“报警你说过多少次了?”她的手松了一下,又绷紧,像是在按住什么。窗外,汽车的刹车灯像两颗红色的眼睛,远远地移动。
李大顺欲言又止。他的嘴里冒出一句粗话,接着又改成了劝:“杨嫂,人不是不想回,是回不来。别把自己耗成了个空壳子。”
她没有回应。把那张被撕掉脸的照片放在桌上,伸手去拿一支铅笔,用力在白纸上写下三个字,笔划都在颤:“我等。”
写完,她把纸折好,放进了那只破布娃娃的胸口,好像把一颗小心脏缝了回去。门外的风又推了进来,带着楼下孩子的叫声,叫声里有她熟悉的某一个音节,像一把钥匙划过伤口。
她合上了门,门缝里余下一条细光,像未被拾起的一道线。她坐回椅子,双手搭在桌沿,手背的青筋像地图。照片躺在她面前,空白的脸对着她。她把视线压下去,让那空白填满整个胸口。
最后,她站起身,把娃娃抱在怀里,像抱着刚出炉的热炭。她的嘴里低声念着,不像祈祷,也不是安慰,更不像请求,只是一种把名字往外推的声音:“小雯……”声音停在门外风声里,门缝的光,像被什么东西一刹那切断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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