后台的灯亮得不安分，镜子的灯泡一个个眨眼。楚晚宁坐在化妆台前，手指在镜面上划出一圈又一圈看不见的轨迹，指尖还留着粉末的干涩。她的背靠着椅背，衣襟被人拉紧，细腰被钩环压出一条浅浅的弧线，像是睡醒后枕边被隔帘勒出的一道记号。

助理林栎拎着包走进来，声音像撬棍磕在木头上：“别动，等我把裙摆垫好。”他说话快，短句，带着北方城郊的硬音。手腕翻动的动作粗糙但稳，当他的手指绕过楚晚宁的腰，停在她的侧面，那里有一道白色的细线，被光拉长了。

楚晚宁没有缩手。她的眼睛在镜中很静，像一扇关着的窗。她轻声说：“它一直在那里。”语气不带求证，更像陈述天气。话出口不到两秒，林栎的手僵了一下，随后又像没事一样继续把布料揉整平。

外面走廊里有人唱起广告歌，节奏被墙壁吞掉一半。房门虚掩，门缝里溢出冷空气，吹到她的后颈。楚晚宁抬手，把一缕头发别到耳后，动作干净利落，不多一分也不少一分。她的声音再次低下：“你什么时候开始习惯带着它出门？”

林栎笑，笑里带着自嘲，“什么时候？早。”短促。话音里藏着一个他不想承认的细节。他抬眼，忽然认真了：“晚宁，你还想回去么？”他的话落地像铁片，硬。两人之间的空气被提到了一个音频上限。

楚晚宁闭了闭眼。镜中的她像是别人造的，面具贴合得精致，没有褶皱。她的呼吸缓慢，一下又一下，像在数着不能说出口的账目。再睁眼时，她看着林栎，语气平静得让人不敢回话：“回去做什么？把裂缝缝好？”

林栎的笑归于沉默。他转身去拿水，手臂肌肉收缩，语调也变了样：“谁能缝啊，你也知道。”这句话像一把小刀，干净利落，砍在了不愿被触碰的地方。楚晚宁的肩膀微微颤了一下，像要听见古旧的缝合声。

屋里忽地安静，只剩下钟表的秒针，它们走得硬邦邦。楚晚宁站起身，轻轻拉了拉裙摆，裙腰落下，露出被布料挡住的那道更深的痕。那是一条不规则的白疤，像被某种尖锐的记忆划过，边缘起小小的鳞片。林栎下意识抓了抓后脑勺，眼底有东西想爬出来却被掐住。

楚晚宁伸出手，指尖轻贴在那条疤上，动作像在按一个旧式录音机的开关。她的声音忽然清亮，“你总说要保护我，可有一次你保护的是你的自尊，不是我的身体。”这句话在小屋里落得毫无回音，像把人抛到空旷的场馆中央。

林栎闭上眼，指节白了又红。他叹了口气，口气里有煙味和旧账本翻页的碎响：“晚宁，我不是故意的。”话是旧摊子里最常见的借口，然而这一回，听者不再给温情填补空缺。

楚晚宁笑了，笑不含暖意：“你知道的，我不需要故意。”然后她转身去开门，动作干净。门把上的冷金属触到了她的掌心，手指轻微颤抖。她停在门口，回头看了一眼林栎，声音低得像从底层传来：“我只是想知道，你究竟记不记得，那条白疤是谁留的。”

林栎闭不上嘴，却说不出答案。房间只剩下她的鞋跟落地的声音，一步，两步，直到门在身后合上。门方才关上，带走的是风，也是一个迟来数年的决定。镜中留下她的背影——细腰被夜色切成一条刀口，静得像不会愈合的白线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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