雨像细密的铁丝，从霓虹下落进橱窗玻璃的黑色。男仆咖啡厅里只剩几盏路灯色的台灯，蒸汽在吧台边慢慢爬上来，带着苦与奶的味道。陆司用布沿着银色托盘边缘擦，动作干净而有节拍。他的左手指根有一道浅疤，手背微微泛白；当灯光经过，疤痕像一条不被提及的旧线。

门铃丁的一声，门口撑伞的影子溶进门缝，雨水滴在门槛上翻出一圈小圈。来客脱下湿漉的外套，肩膀被雨水压弯，像一只忘了归巢的鸟。她的声音柔软，带一点北方口音，像被水打散的布——“能给我一杯黑咖啡吗？不加糖。”

陆司朝她点头，礼节化的弧度。他把注意力放回杯沿，手指抵住杯沿的那一刻，指尖像是在确认温度而不是杯子。他没有问多余的事。话语短。整齐。“请跟我来，靠窗坐。”

她没有马上坐下。湿发贴着额头，眼睛盯在窗边的那张靠角桌上，桌上有一枚干枯的紫罗兰，纸巾包里被折得细密像信。她将信推到他面前，动作很平常，仿佛在交换一把盐。陆司的手微微停住，脸上没有表情的肌肉里却出现了小小的颤动。

店长青木从厨房出来，扫了一眼信封。“营业还剩半小时，”他说，声音像开账本的笔，“需要收桌的话我去处理。”他的语气是职业性的，既不热也不冷，像第二层空气。

那女人抬头，眼睛里有灯影。她轻声说：“请别让他知道我来了。”话语简单，却像投了石子在平静的水面，波纹一圈圈扩散。青木的手指停在抹布上，转身又没有说话。

她打开信封，里面只是一枚小怀表，用薄布包着，表面有岁月擦出的光。她把怀表放在碟子里，银链搭出一条垂坠的句号。陆司的胸口被一根看不见的线突兀一拽，呼吸短促起来。他的手伸过去，停在离怀表两寸的地方，像是触摸过去会被烫伤。

怀表的玻璃裂了，停在00:03。表背被刻过两个字母：K·H。那字母像沉在心底的钉子。她看着那刻痕，声音平静得像剃过的石头：“这是他的。有人在清理他房间的时候找到了。想让我交给你。”

陆司的舌头想要绕出一个问题，却只出来三个字：“你说谁？”雨声在门外又密了起来。他的眼睛突然干了，像收起的江水。他记起那天的铁轨声，记起灯光下有人把怀表放回口袋的动作，记不起那人脸的轮廓。每一个记忆都像被剪短了的线，两端都系着疼。

她把怀表推得更近了一点，像是把东西递给罪名：“他每天坐在这里角落的那张椅子上，等着有人来。等到最后，等到没人来了。”她说完，把一张小小的车票摊在桌上，票上有车站名和一个日期——正是十五年前的今天。陆司的手抽回来，指关节发白。

外边雨滴敲打玻璃，像有节奏的问话。陆司把怀表揣进围裙的口袋，动作很快，像要把时间塞回被偷走的口袋里。他的声音低而干，“去看看。”话落，他站起来，系紧领结。门响起的那一刻，外面的雨像刀，街道上有一盏路灯亮得像监狱的眼睛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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